第22章 首次交锋
裴岗是一道岗,并不很高,但却十分险峻,一堵墙似地,横在南向店的北边,俨然是南向店的门户。
因为散落着几户裴姓居民,所以就取个名字叫裴岗。
此时,正有几条汉子潜伏在那稀稀疏疏的树林中。
裴岗为南向店的天然屏障,此处一破,南向店则唾手可得。
太阳还没有出来,清凉清凉的晨风从岭上吹过来,卷起露珠儿,悠悠地润人肤肌。
早起的山雀们把清晨奏鸣曲的第一乐章演奏得如痴如醉。
大龙伏在几块青石垒成的简易掩体后面,嗅着泥土潮潮的独有的清香,他的精神很愉快很亢奋。
毕竟这是他们刁民敢死队同日寇交锋的第一仗啊。
莜麦坐在一个天然石窝里,两眼潮潮的,手里摆弄着宛儿用过的勃朗宁手枪,坠入到无穷的遐想中。
这枪柄是宛儿握过的,这扳机是宛儿扣过的,宛儿就是用这枪报的仇。可是宛儿却走了,就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天,杀死许大发后,他们就撤离罗沟。
可是,刚走有三四里地,宛儿做出要解小溲的意思。
大龙就示意大家停下来,让宛儿到路边林子里去。
几个大男人不知道一个女人小溲需要多长时间,又不便进去看,就只有等。
可是,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宛儿还没有出来,他们才一起冲进去看。
可是连宛儿的影子也没有,只是在地上放着宛儿的勃朗宁手枪。
他们在周围找了一整天,宛儿离奇地消失了,就像从没有出现过一样。
对宛儿的挂念就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莜麦的心上,压得他都有些变态了。
大龙爬过去,趴到莜麦的身边,拍了拍莜麦的肩膀,轻声说:
“打仗可不能分神,你不要这样了。”
莜麦抬起头,望望大龙,又低下头去:
“宛儿的命真苦哇,为什么不幸的事都降临到她的身上。”
大龙知道莜麦被痛苦桎梏住,并非三言两语所能解脱,他想安慰莜麦几句,可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就默默地扭过了脸。
莜麦仍在遐想之中,低低地嘟囔着:
“我真傻,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
五六尺远的地方,蚰子斜倚着一株红檀树,面前支着一支套筒枪,极度紧张的他反而显得百无聊赖。
如此面对面真刀真枪地同日本鬼子干还是大姑娘出嫁——头一回。
他总有一种局促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一只纤手抓挠他的心让他禁不住想站起来。
但大龙规定战前必须保持安静,注意隐蔽。
既然大龙这么说了,蚰子就站不起来。
可是莜麦不住嘴地低诉、不住嘴地嘟囔,蚰子听得心烦,又如何安静得下来?
他想给莜麦一个暗示,可莜麦却不向他这边看,只盯着那支勃朗宁手枪,似乎枪上能照出宛儿来。
“喂,我说。”话里已有三分火药味,“鬼子快到了,你少说两句吧。”
莜麦似乎没有听见,依然如故。
蚰子爬过去,在莜麦肩上拍了一掌。
莜麦心底郁结无处发泄,本能地反手一勾,竟将蚰子扔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
蚰子求战的亢奋得到迸发,他扑上去,抡拳捣向莜麦的左肩。
莜麦将蚰子摔出去,纯是潜意识支配下的条件反射。
蚰子这一拳打来,用了十成的力气,开始莜麦并不知道。
待拳到肩头,莜麦才发觉,忙将肩一沉,蚰子的这一拳便落了空。
接着振臂一张,将蚰子弹出丈余远,撞在石窝壁上。
幸亏他及时发现是蚰子,没有用出全力,所以蚰子只觉得后背生疼,还不至于受伤。
虽说,挨了两下,蚰子却觉得十分快意,又扑了上去。
两人跳出石窝,在空地上一拳还一拳地打起来。
莜麦每一拳都将蚰子打出老远,而蚰子打了几十拳,却无一拳打中莜麦。
大龙没有阻拦,他知道两人通过这番打斗后会安静下来。才会全身心地投入到即将来临的战斗中去。
好在莜麦已清醒了许多,手下留情,未用全力。要不,蚰子早爬不起来了。
莜麦如玉树临风,如岳峙立,两脚不丁不八,宛如嬉戏一般。
蚰子不是笨蛋,他知道自己讨不了好去,但他不相信莜麦能防守到自己连一拳也攻不进去。
他想自己若攻进去一拳,也算挽回了面子。
大龙觉得该收场了,可蚰子兀自斗个不休。
莜麦则接招拆招,也没有缩手的意思。
大龙知道非自己动手不可,他在思谋一个既能阻止二人的打斗,又能让二人保持旺盛的精力投入到即将来临的战斗中去的方法。
蚰子一个左直拳,击向莜麦的面部。
在他看来,直拳是最简捷最有效的拳法,应该能打中莜麦。
可是,莜麦只是轻轻将脑袋一摆,这一拳便贴着腮帮滑过。
莜麦左手按在腰间,仅用右手向蚰子的肩胛捶去。
大龙见机会来了,一步窜过去,左手往上一抬莜麦的右手,右手却一勾一带,蚰子的右手在莜麦的肚皮上蹭了一下,便给大龙一把隔开。
也就在这时,莜麦按在腰间的左手迅疾探出,一切一勾,压住蚰子的右手,再接着反手撩出。
蚰子整个身子便像飞旋的斗笠,向一株马尾松上落去。
好在马尾松距地七尺高处有一枝桠横伸,蚰子摔在上面,身上并没有受伤。
大龙有些嗔怪莜麦下手太重,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莜麦的格斗功夫。
现在来不及细究这些,要赶紧把蚰子弄下来。他抬头冲蚰子喊:
“蚰子,快下来。”
“烟。”蚰子冲远处叫道。
大龙和莜麦回身望去,北面升起一缕细烟,那是用干狼粪燃起的。
为了有效地阻击敌人,大龙将五个人分成两拨。
大憨和狗屎到前面去了望,发现敌人,立即点着狼烟报警。
点狼烟报警是大憨的主意,他打猎知道狼粪有个特点,烧出的烟又细又高,很远就能发现。
然后大憨狗屎立即回撤,到左侧小孤岭上设置阵地。
两拨儿用交叉火力打击敌人。
大龙立即命令:
“准备战斗。”
一溜儿五匹马如风似电般地直奔裴岗而来。
到了岭下,当先那匹马上的一个日本鬼子兵勒住马,举起望远镜,把裴岗从西到东扫视一遍。
没发现什么,回身冲一个端歪把子机枪的日本兵叽咕几句。
那日本兵端起枪,朝裴岗上打了几个点射。
有一串子弹呼啸着从大龙、莜麦、和蚰子头顶上飞过。
莜麦和蚰子抬枪就要还击,被大龙喝住:
“注意隐蔽,这是敌人的火力侦察。”
岭上除了山风摇动树叶的唰唰声和几声惊鸟的叫声,一片沉寂,仿佛山上什么也没有。
这时后面的大队日伪军露出了头,像一条大蚯蚓向裴岗蠕动。
五个尖兵中有一个旗语兵向大队发出“可以安全通过”的旗语,然后五个人跳下马,将马牵着,直朝岭上奔来。
大龙望着五个尖兵,便有了一口吃掉的念头,那挺歪把子机枪太让他眼馋了。他低声命令:
“把敌人放近些,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山太陡,不便骑马,五个尖兵牵着马,攀爬了好一会儿,才到大龙前面三十米远近的地方。
大龙之所以放敌人这么近,主要是打那挺歪把子的主意。
对于刁民敢死队来说,这挺歪把子机枪诱惑力太大了。
近了近了,连前面那个鬼子兵眉毛下的黑痣,最后一个鬼子兵突出的牙齿都看得很清楚。
大龙抬起汉阳造步枪,瞄向最前面那个挎望远镜的鬼子。
看情形这个鬼子大概是个伍长什么的。
砰,大龙首先开火,挎望远镜的那个鬼子往后一仰摔倒在地。
砰,莜麦也开火了,那个肩扛歪把子的鬼子身子一歪栽进了一条石缝,再也没见动静。
蚰子也放了一枪,子弹高了,打在第三个鬼子的钢盔上,当的一家伙,擦出一串火星子,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莜麦补了一枪,那个鬼子才一仰身滚下了山坡。
大龙冲莜麦说声“你掩护。”便放下汉阳造步枪,拔出盒子炮,窜了出去。
还有两个鬼子没打死,刚摘下肩上的三八大盖枪,还没有找到隐身的地方,霍大龙就已经扑到。
“叭叭”两声脆响,霍大龙双枪齐举,那两个鬼子像折断的麻杆,全倒下了。
大龙窜过去,抢过歪把子,又从马上扯下一条子弹带。
这种子弹带是骑兵机枪手根据打仗的需要而缝制的,就像中国旧时人们背的钱褡裢,可以插十几支子弹匣。
搭在马鞍前,随用随取,极为方便。
鬼子大队露头了,拉成长溜向山下冲来。
大龙背着机枪和子弹带回身便往岭上跑,一串串子弹射在他身前身后,可都被他敏捷地躲过了。
三窜两窜回到岭上,大龙回身趴下,肩托机枪,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莜麦看大龙搞回了一挺机枪,他也想去搞一支三八大盖枪,却被大龙制止了。
大龙原计划在裴岗上稍作阻击便后退,在运动中节节抗击。
现在他改变了主意,有了这挺机枪和有利的地形,他要作一次顽强的抗击。
山下的敌人对山上的小小枪战稍稍表示惊讶后,便组织了疯狂的火力攻击。
飞蝗一般的机枪子弹一部分钻进土层和石缝里,一部分如过山雀般飞过岭顶,落到岭后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约有五六十人的日军士兵弓着腰、顶着钢盔、端着清一色的三八大盖枪,在机枪、迫击炮的掩护下冲上来。
山脚到山顶上唯一的一条小路立时爬满了蚂蚁似地日军士兵。
蚰子望着艰难地往上爬的日本鬼子,撇了撇嘴说:
“都说日本鬼子好厉害,看他们的那个熊样,也不过如此,真打起来也一样草鸡。”
大龙淡淡地说:
“别高兴的太早,最严峻的战斗还没有开始哩。”
蚰子两眼盯着大龙手里的歪把子,眼馋得不行,低声说:
“这枪真好,大龙哥,啥时也教我打机枪。学会了也去搞一挺。”
“以后一定教你,现在集中精力打仗。”
山下的日伪军是鬼子秋野大队和赵久秋团的全部人马,前面是三百多鬼子,赵久秋的一千多人紧跟在后面。
秋野很自负,国民党的正规部队都让大日本皇军追得稀哩哗啦,新四军不过是游杂武装、乌合之众,哪堪天皇武士的痛击?
出了县城,他一改往日伪军在前冲锋、皇军在后督战的惯例,亲自率队长驱直入。
他认为赵久秋是个柔弱无能的角色,根本没有将赵久秋放在心上。
他带着赵久秋出来打仗,是让赵久秋历练历练而已。
赵久秋不动声色,他和共产党缠斗多年,深知新四军用兵之诡诈,尤其是李先念回到大别山后,新四军更加猖獗,不好对付。
此次出兵他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原则。
秋野炫耀武力,他也乐得顺水推舟,静观局势的变化。
走在路上,他就躲在自己的队伍里,一直不同秋野照面,来个避而不见。
前面响起枪声,鬼子兵都在大路两边展开,他却让部队原地待命。
自己和部下在树荫下摆开了象棋,到楚河汉界上厮杀去了。
秋野个不高,也瘦,一套小号军服穿到他身上,仍给人一种空荡荡的感觉。
走路时,挎在腰间的指挥刀总敲打着他的脚后跟,弄得他不得不在走路时用手将刀提起来。
若不是他脸上的凶相,谁也想不到他竟是个以杀人为乐趣的杀人魔王。
他不仅在中国制造了累累血案,在其本土也是个杀人不手软的主儿。
岭上的那一阵子枪,把他的几个尖兵全放倒了,几匹马也都跑进了山林,不见了。
秋野并没有悲伤,相反地,这场小小的遭遇战将他好战的本性给调动起来。
他甚至希望岭上的火力再强大些,那样才能显出他大日本皇军的强大,显出大日本皇军是不可战胜的。
假如岭上是几个乌合之众,几条破枪,那么,就是胜利了也显得乏味。
五个尖兵的死,引起了队伍不小的骚动,但很快就被秋野喝止住了。
秋野将队伍展开,命令二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向山上射击。
五门小迫击炮也架设好,把一发一发的炮弹往岭上放,轰轰隆隆噼哩啪啦好不热闹。
秋野向岭上倾泻了好一阵子钢铁,岭上一点儿回响也没有。
秋野冲一中队长一拧脖子,一中队长便率五六十个鬼子向山上爬去。
赵久秋正同年轻的作战参谋华玉明下象棋,另一个更年轻的参谋爬到一株枫树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裴岗的战斗,将战况一点点向赵久秋报告。
赵久秋却十分闲雅地下着象棋,完全是一个局外人的神态。
“团长,皇军发起了冲锋,五六十个皇军正往岭上冲哩。”
“岭上有什么反应?”
“一点动静也没有。”
“再看。”
“岭上反击了,有一挺机枪嘎嘎叫,皇军全趴下了。”
“唔?”
赵久秋的眉头紧锁起来,不知是对象棋,还是对这场战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