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险象环生
田野里少有人迹,大路满是泥泞,不利奔跑。
大龙他们只择田埂、地边跑,那里地上长有些杂草,脚踩上去不会沾泥巴。
借着树木、草垛、坟包、河堤的掩护,他们把一个个村子甩到了身后,可始终没有甩掉兜屁股追击的便衣队。
相反,便衣队分作两队,一左一右在向中间夹击,对刁民敢死队构成了致命威胁。
大龙和大憨便分了工,一人压制一队便衣,不让他们追得太近。
大龙边跑边指着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条土岗向队员们说:
“要快,只要我们快,便衣队的夹击就会落空,只要我们冲上前面那道土岗,就可以狙击便衣队,给他们一个厉害瞧瞧。”
跑在最前面的依然是莜麦,常年钻山穿林捕狼追狐的大憨也比他落后了数步之遥。几个人跑得风驰电掣,忽然,莜麦叫道:
“不好,山岗上有敌人。”
果然,前面的山岗上有一些人正往上爬,其中几人已经爬到岗顶上,正在找地方布置火力。
可能是嫌泥地太脏,他们犹犹豫豫地不愿往地上趴。
有一个正在爬坡的鬼子的刺刀上还挑着太阳旗,十分惹眼。
大憨喊道:
“大概是闸山店的鬼子来了,快,往右插。”
几个人折而向右,留在泥地上的脚印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弧。
土岗上露面的正是闸山店据点的鬼子和伪军,共两个班二十几个人,这伙敌人由一个日军曹长率领。
得到发现刁民敢死队的消息,日军曹长便留下一个班的伪军守据点,自己亲率两个班抄近路上山岗截击。
血气方刚的日本曹长很想有一番作为,自登上中国大陆以来,他才深深感觉到日本本土的渺小,渺小得可怜。
他爱上了中国大陆,爱到真想一把将中国攥到自己手里的地步。
他盼望战争结束,战后他将在光山城办一个公司,开发利用王母观、牢山的资源,把大量的产品运往世界各地。
可是战争打了一年又一年,总不见结束,他办公司的欲望也一年又一年的落空。
他便恨中国人,恨中国这些顽固抗战的人,不然他早已腰缠万贯了,甚至更多。
他终于明白要在中国办公司,必须先征服中国人,所以他也是侵华战争中最活跃的分子之一。
便衣队送来的报告,给他打了一针兴奋剂,他一面让人集合队伍,一面给上村打电话报告情况。
然后让便衣带路,抄近路迎头拦击。
鬼子曹长还没有将兵力在土岗上布置好,就远远看见刁民敢死队撞上来
他得意地笑了,正准备吃个囫囵枣儿,可是那几个不愿往地上趴的鬼子泄了他的底。
万分恼怒的他给了这几个鬼子每人脸上印了一个“五指大印”,恶狠狠地喝道:
“统统地给我追击!”
已经趴下了和还没有趴下的鬼子伪军一窝蜂地卷下了山岗。
本已奔跑了十几里地的刁民敢死队突然遭到这伙鬼子伪军的拦击,再也不能从容撤退了。
这伙子鬼子伪军有步枪也有机枪,没能拦住他们就尾随追击。
他们边打边追,威势和便衣队又不相同。
李楼是一个有五六十户人家的村子,因村北头李万成家的一个砖楼而得名。
莜麦带头扎进李楼,顺街筒子往前跑。
“糟糕。”
莜麦大叫一声猛地止住脚步。
在街的另一头出现了一溜闪亮的钢盔,还有钢盔下闪着寒光的刺刀。
两下里的鬼子伪军把弹雨交织起来,在刁民敢死队的头顶上织出一张网
这张网无法撕扯但却实实在在存在,这张网严严实实地将大龙大憨他们罩住了,让他们没法儿动弹。
“进砖楼。”
大龙低声命令着,几个人便朝砖楼移动。
砖楼不高,有三层,是大户李万成祖上为防土匪而建造的。
天一傍黑,土匪就出窝儿,打家劫穴,抢财掠物,闹不好还要“出血儿”。
有了砖楼,值钱的东西搬到里面,用两根水桶粗的木杠一杠,土匪就是用木头撞也是枉然。
李万成的砖楼还配有火铳,从枪洞里朝外打,土匪都不敢靠近。
砖楼并不全是砖砌的,当地称作“包青墙”。
外面一层用四寸厚六寸宽一尺二寸长的青砖砌成,砖墙里面还有一层土坯。
这种土坯是用泥巴拌以稻草,用牛反复踩踏制成的。
湿泥踩熟后,倒入土坯匣子里,一块块土坯就这么“印”出来。
晾晒干后,和青砖同时砌,砖和土坯间用蒸熟的糯米、黏土做浆填缝。
这种砖和土坯做成的墙有二尺多宽,子弹是打不透的。
一百多年了,砖楼外面是伤痕累累,可都是皮外伤,没有一处是伤到筋骨的。
砖楼只有枪眼,没有窗户,里面光线暗,空气也不流通。
平时只放东西不住人,只有土匪来了才往里跑。
刁民敢死队冲向砖楼的时候,李万成一家也正往砖楼里跑。
看到持刀舞枪的人冲过来,他们赶紧关门,半尺厚的柏木门艰难地呻吟着闭合。
李万成正要用木杠将门闩上,却觉得有一阵风从他面前吹过,接着便有一个硬梆梆冰凉凉的物什抵住了脊梁,一个更冰更凉的声音传过来:
“把门打开。”
李万成再也拿不住木杠,木杠沉闷地坠下,砸在李万成的脚上。
李万成往起一蹿,和木杠同时尖叫起来。
他顾不得疼痛,赶忙拉开门,大龙大憨狗屎蚰子窜了进来。
关上了门,李万成凝望着莜麦不动眼仁儿,问道:
“你是怎么冲进我的砖楼的?”
“就在你正要关门的时候。”
“那时你们还在五六丈外,我并没有见到你进来呀。”
莜麦极惬意极坦然地笑了:
“要是都等你看清了,我们还能进来吗?”
大龙命令道:
“快,上三楼,把敌人隔开。”
几个人便朝上冲,狗屎冲在最前面,莜麦则留在下面把门。
砖楼的四面都有枪眼,每面一个,虽不能交叉布置火力,但也不失为一座碉堡。
大龙的捷克式机枪从枪眼里探出去,只一梭子就将追来的便衣队和后面的日伪军按趴下。
日伪军好半天才敢往起爬,躲到房屋、草垛、大树的后面,朝这边打起了枪,子弹像刮风似的打来。
大龙搬来一张椅子,在一块子弹打不着的地方坐下,笑道:
“让他们打吧,我们省些子弹。”
冯超平看泼出去的子弹赚不回本儿,也让便衣队停止射击。
可日军曹长却打的正欢,子弹朝有枪眼的地方猛打。
多数子弹没能射进枪眼,飞进来的那一部分威势也够吓人的。
折腾了半个时辰,日军曹长也不敢乱放了,子弹渐渐稀下来。
“妈的,不能让他们停,打。”
大龙操起捷克式机枪侧到枪眼一边,使个木匠吊线,用一只眼睛朝外观察。
就见一个草垛后面有三个钢盔聚拢到一起,只露出钢盔来,似在聊天抽烟。
大龙枪一顺,一个长点射打过去,稻草纷纷扬扬地飘起来,在空中跳舞。
钢盔不见了,草垛后面传来有人摔下去的声音,还有鬼子伪军的惊呼。
倚在另一个枪孔边的大憨比大龙更沉着。
他在等对面房顶上的那只钢盔往起抬头,能等大概是大憨最大的特长。
有一次,他为了打一只狗獾,在狗獾的洞前等了三天三夜。
狗獾大概预感到有人在打他的主意,这三天三夜都不出洞。
无奈它遏制不了肚皮的造反,只得爬出洞来。
刚露出脑袋,大憨的枪响了,猎枪中的三根铁条一齐射进狗獾的脑袋。
显然那顶钢盔的耐性没有狗獾大,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没遭到射击,胆子便大起来。
从房顶上露出两个眼仁儿,观察起来。
眼仁儿上面全给钢盔罩着,钢盔到房顶的距离也就只有眼仁儿这么大的一条缝。
可是这条缝对大憨来说已经足够,他一枪打过去。
钢盔下的身子歪倒了,带着一脸的鲜红艳丽摔下去,从房坡滚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这一下,所有的钢盔、礼帽、草帽、大檐帽全消失了,砖楼外似乎没有一个端枪使家伙的人。
大憨拉开枪机,又给狙击步枪添上几粒子弹,转脸对大龙说:
“大龙,不能让鬼子这么困着,得想个办法。”
大龙笑着说:
“这里有吃有住的,风吹不着,雨打不着,我干嘛要急着出去?”
嘴里这么说,他还是暗暗地朝外探视,寻找突围的条件。
砖楼的南面是东西大街,东面和西面与邻居搭墙,只有北面是一个院子,朝北有一个角门通向村后。
角门外是稻场,并列垛着两个稻草垛,形成一个夹道。
大龙暗暗打定主意,这里或许是冯超平他们还没有注意的地方。
从这里突出去,在原野里再甩开敌人,也许是这次化险为夷的最好的办法。
他赶忙将自己的想法讲给大憨听。
大憨不待大龙说完,就打断他的话:
“这砖楼朝北没有门。”
“没有门可以开一个。”
“挖墙?便衣队会听见的,不等我们往外冲,人家就张好了网。”
“这——”大龙一时语塞,这个问题可是十分难解决的问题。
日伪军的大队人马一会儿就会赶到,那时再想跑可就十分难了。
必须抢在日伪军大队人马到来之前突出去,必须尽快把墙挖通,但是,这挖墙声又该怎么处理?
这时,楼下传来一声锣响。
楼下没有枪眼,莜麦虽然两只手掂着盒子炮,却没有施展的地方。
但莜麦是一个极为细致极为认真的人,大龙让他把守楼门,他可是一点也不敢大意。
两只盒子炮全都吃饱了子弹,大小机头都张着,就像老虎扑击前绷紧后腿一样。
不仅他的两眼紧盯着楼门,而且他的耳朵也把十几米以内全部划入了个人警戒的范围。
此时,任何一个轻微的声响,都会在他的耳鼓里产生巨大的反响。
恰在这时,一声响亮悠长的锣声冲入他的耳鼓,把他的耳朵震得嗡嗡乱响,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狗屎和莜麦抱来的两个孩子,一个六岁,是男孩,一个四岁,是女孩。
此时,那个六岁的男孩正瞪着惶恐的眼睛望着莜麦。
他手里的锣锤在几个手指间悬着,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最后带着他无尽的叹息坠到了地上。
莜麦竟然手足无措,他一时不知该怎样对待这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龙像风一样刮了下来,他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事。
那一声锣响把他的心给逼到了嗓子眼,他最怕便衣队打开门冲进来。
还好,门依然关着,好好的关着。
躺柜上放的锣鼓吸引了大龙,让他两眼发亮。
他兴奋地冲上了三楼。他如此这般地向大憨、蚰子、狗屎一说,三人连连称妙。
大龙便留大憨和蚰子在三楼警戒,有敌人露头就用冷枪干掉他们。
大龙和狗屎下到楼下,和莜麦一嘀咕,莜麦鼓掌呵呵大笑。
挖墙的任务自然就落到狗屎的身上,他身体壮,力气足,用一柄镐头几下就能完成任务。
倒是凑齐一套响器班子的人手难些,锣鼓钹铃四大件,外加一个唢呐,是五个人的活路。
可他们只能抽出三个人来。
莜麦将一张靠背椅拉过来,把大锣挂在椅靠上,再把一只板凳倒过来,就是一张鼓架。
架好鼓,他一个人就算负责了两大件。
大龙将李万成叫过来,让他帮忙打一件。
李万成挑了唢呐。
大龙自己就只有用钹和铃了。
大龙也将小铃挂在椅靠上,再将钹一面放在腿上,一手打钹,一手敲铃。
演奏以唢呐开头,李万成将唢呐吹得娴熟至极。
乡里人最忙的是春秋两季,春种一粒子,秋收万株禾。
打下的粮食归了仓,便闲。闲急了,便折腾自己。
请戏班,请说大鼓书的,请皮影子戏,听唱听说看影儿。
在这听和看中咋摸冬天的滋味。
再不就是扎龙扎旱船扎狮子,寒风料峭的冬天生让他们折腾的热气腾腾。
一开春就舞出去,走村窜户“拜门子”,一家一家送喜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