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暴风骤雨
冯茹把头探出来说
“我听了,还是没有。”
大龙“嗖”地拔出盒子炮,说:
“不晓得是不是狗屎和莜麦,我去看看。”
大龙还没有出去,大憨忽然发疯一般冲了出去。
外面的雨好大,疯狂的雨水紧紧地缠绕着他,可大憨在雨中依然快得像箭一样。
虽然大龙对胭脂红的蹄声有特殊的反应,可大憨猎人的反应更胜一筹。
外面果然是胭脂红。
胭脂红挟雨带风冲过来,一直冲到大憨的面前还没有减速。
马上的骑者喊了一声“大憨哥”就擦着大憨的肩膀冲到草棚的门前。
马上的骑者一勒马缰,胭脂红人立起来,马上的人身子一滚,就从马上滚了下来。
从马上滚了下来的是狗屎,在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
“大憨哥,人请来了。”狗屎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
“快快,快进去看看。”大憨赶紧催促说。
大龙刚刚掀开草帘,狗屎就带着一身雨水冲进来,大龙赶紧让到一边。
那女人浑身上下已经湿透,狗屎把她放在一张大板凳上。
她不知是马上颠的,还是吓的,她已经是软做一团。
脸色苍白如布,嘴唇乌紫乌紫的,她的眼睛让狗屎用黑布捆着。
狗屎将黑布解开,露出一双恐惧的眼睛,身子虽不能动,两眼却惊恐地打量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在板凳的下面,很快聚起一摊水。
大憨一把将接生婆婆从板凳上拉起来,说:
“快,快去给憨嫂接生。”
接生婆婆惊恐地后退着,她几乎要喊起来。
大龙看接生婆婆吓成这个样子,忙安慰说:
“婶子,别怕,只要你把孩子接下来,我们马上送你走。还送你二十块大洋,不,五十块。”
大龙说着,又转身向狗屎叱责道:
“我让你去请,你就这么个请法?看你把婶子吓的。”
狗屎辩解道:
“我只是想快些赶回来,路上哪顾得这许多。”
冯茹忙打断他们的话:
“都什么时候了,还扯闲篇儿,快些接生才是。”
可是接生婆婆还没有从惊恐中挣脱。
冯茹把她扶起来,她竟站不住,还是憨嫂的经验丰富些,她边呻吟着边说道:
“快扶婶子进来换衣服,再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反正孩子生下来还得一会儿功夫。”
冯茹似被这话点醒,赶紧向大龙吩咐道:
“快,快倒水。”说着,扶着接生婆婆走进草棚的里间,在布幔里给接生婆婆换上了干净衣服。
衣服有憨嫂的,也有冯茹的,接生婆婆穿了,衣服有些大,空荡荡的,有些滑稽。
冯茹将她扶出布幔,喝了几口热水,人似乎精神了些。
接生婆婆试着活动了身子,冲大龙他们说:
“男人不许进来,叫的再厉害也不许进来。”
冯茹相随着接生婆婆走进布幔,接生婆婆对她说:
“你给我打下手,多备些开水。”
大憨在布幔外应道:
“有哩,有哩。”
接生婆婆又说:
“备有干净布片没有?”
“有哩,有哩,早就备有一大袋子,用多少拿多少。”
说话的是憨嫂,原来她早有准备。
憨嫂把穿破到不能再穿的衣服洗净,撕成片片,都做好了准备。
大龙把狗屎拉出了草棚,回到他们的草棚,这才问:
“你回来了,莜麦哩?”
狗屎甩了甩湿潸潸的头发,笑着说:
“他怕接生婆婆手艺不咋的,就再去请个医生,说这样保险些。”
不咋的是当地方言,就是不怎么样的意思。
狗屎的话还没有说完,草棚里就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大龙冲狗屎说。
“生了。”几乎是同时,狗屎冲大龙说。
两个汉子车转身,冲出他们的草棚,穿过雨幕,又回到憨嫂居住的草棚。
就见大憨脸朝观音菩萨,双手合十,忙问道:
“大人么样?”
布幔里正忙着的冯茹兴奋地说:
“大人很好。”
“孩子哩?”
“孩子也很好。”
大憨笑了,一种十分灿烂的笑。
就听冯茹十分兴奋地对憨嫂说:
“嫂子,恭喜你。”
“恭喜么事,兵荒马乱的,多一口子多一个累赘。”
说话时,憨嫂还叹了一口气。
话是这么说,憨嫂的喜悦依旧在她的话语中弹奏出来。
“鬼子都缩进了城里,现在比从前强多了,你还怕什么?”
“嗨,没想到生孩子这么苦,以后再也不生了。”
“闺女,你先歇着吧。”是接生婆婆的声音,“生一个孩子比挑柴爬一天门还要累,要生要死的。睡上一觉,醒来再看看孩子吧。”
“先把她爹看看吧。”憨嫂吩咐冯茹。
稍倾,她又用一种十分懒慵的语气说:
“嗨,真没有想到,我一个三岁没了爹娘,六岁死了哥哥,和一个瞎眼婆婆讨饭的黄毛丫头,今天也生了孩子,也做了母亲。”
憨嫂的话立时逗起了一片笑声,布幔里面的女人和外面的男人们都大笑起来。
笑的最畅快的当然数大憨了。
待笑够了,那接生婆婆才说:
“好了,好了,快让孩子他爹把这胎盘端出去埋了。”
憨嫂忙叫道:
“大憨……”
冯茹忙打断憨嫂的话,说:
“别,别,别这么叫,要叫‘孩子他爹’哩。”
憨嫂嗔道:
“省着吧,要不了几个月,你也该叫‘孩子他爹’咧。”
又是一片笑声。
狗屎忙说;
“那胎盘水让我端出去吧。”
那接生婆婆似乎被这浓烈的亲情所感染,早已不怕了,她笑着说:
“小子,省着吧,等你娶了媳妇再端吧,现在你还轮不着。”
又是一片笑声,狗屎的脸全红了。
大憨抢进布幔,对接生婆婆说:
“让我看看孩子吧?”
“你的孩子,你随便看吧。”
“再没有规矩?”
“规矩再多,还能管着不让爹看孩子的?”
大憨走到床前,伸手攥住憨嫂的手,十分爱怜地说:
“真……苦了你了。”
憨嫂嗔道:
“看你那个呆样,还不都是你惹的祸”
大憨不知怎么回答,只是傻笑着。
“还不看看孩子?”
“好,好。”
孩子就睡在憨嫂的身边。大憨掀开搭着的纱布,看着孩子,好半天,他才兴奋地说:
“看细皮嫩肉的,准是个闺女。”
憨嫂问冯茹:
“是个闺女?”
冯茹抿着嘴,点点头。
憨嫂向大憨叹口气,说道:
“都怪我,没有给你生个接续香火的。”
大憨笑笑,说:
“傻话,闺女好,我就喜欢闺女。”
“怀上她后,在肚子里总不安份,拳打脚踢的,我一直以为是个小子,谁知……”
“闺女怎么的?有个好闺女,那是往我脸上贴金。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养个只会打猎的儿子有什么出息?闺女好,知冷疼热,我知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给你生个儿子,我还算是个女人吗?”
“不,不管是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血脉,都是我们的后代,都是我们生命的延续。再说,女孩子比男孩子细心、孝顺,我们老了更有依靠。”
“可,可我心里总,总是憷憷的。”
“好了。”大憨用力握住憨嫂的手,真切地说:
“不管是男孩女孩,我们夫妻间的感情可不能受到丝毫影响,我们的生活不能因为孩子而改变。”
“欷欷欷”接生婆婆竟然抽噎起来。
“婶子,你怎么了?”憨嫂关切地问。
大憨和冯茹也都很关切地望着她。
“闺女,有这样的男人,是你的福气,”
接生婆婆伏下身子,握住憨嫂的另一只手:
“你婶子我自嫁给那个死鬼后,洗衣、做饭、砍柴、种地、奶孩子,啥活都干。早晨的洗脸水、晚上的泡脚水送到他的面前,抽空还给他生了六个孩子。就是这,他做事烦了,喝酒醉了,赌钱输了,还拿我出气,动不动大巴掌直往我脸上抽。横一道竖一道,全是血印子。更别想他能推心置腹地说知心话。要是他有一次像你这样拉着手,心平气和地和我说着话,我这一辈子也就不白活了。”
“婶子,看你说了,我看你的日子过的也满称心的。”
憨嫂、冯茹都不自禁地流出了同情地泪水,冯茹过来扶住接生婆婆,说:
“婶子,我们到外面去坐坐,让他们好好呱叽呱叽。”说完扶着接生婆婆走到了外间。
莜麦用疾快的速度穿过雨幕。
他的动作几近疯狂,他头上戴的斗笠一上一下地摇晃,还不时地往下掉落。
莜麦干脆扔掉斗笠,光着脑袋在雨中穿行。
衣服和刚从水中提起的没有两样,就连耳朵眼里也灌进了雨水,全身哪里还会是干的?
莜麦娘生下他的时候,是一个半瓶醋的接生婆婆接的生。
这个只会七捣咕八捣咕,捣咕出孩子的脑袋再生拉硬拽的接生婆婆一遇上大出血,惊得她“妈呀”一声大叫就瘫在了地上。
莜麦娘是大睁着两眼死去的。
她还没有看到自己刚生下的孩子长得像爹还是像娘就永远地走了。
那双大眼睛里有许多不明白,也有许多无奈。
莜麦自然没有看到当时的情景,但在他爹的描述下,这悲惨的一幕永远地铬在他的心上。
对女人临盆他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让狗屎骑马送接生婆婆回山他却一拧身,向山外奔去。
他要到镇上去请医生,或者去请一个郎中,这样憨嫂会更安全些。
这是莜麦不知脚踩过多少次的山路。
虽然脚下一片泥泞,可哪儿有沟,哪儿有坎,哪儿有绊脚石,哪儿有积水坑,闭着眼睛他也能指给你看。
现在,他展开身姿,如穿雨的海鸥,向南向店方向掠去。
海鸥博击风雨时,总是一派顽强的身姿。
风雨太大时,它不会飞的太高,因为太高耗费大量的体力。
它也不会飞的太低,因为太低会给海浪吞没。
它总是在一个最理想的高度上飞行,博风雨斗海浪,抒写生命的辉煌。
沉闷的枪声穿过重重雨幕传入莜麦的耳朵时,已十分的微弱。
他伸长脖子向枪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他又侧耳听了听,微弱的枪声依然传来,只是时断时续,偶尔还能听见脚踏地面咚咚的声音。
莜麦拽出腰里的两只盒子炮,在大腿上一蹭,便顶上了子弹。
左右打量了一眼,便闪到路边的一株枫香树后面。
看看离路边太近,又闪到另一株枫香树后面。
没有多大一会儿,就有一拨儿人奔过来。
在菲菲细雨中,只能看见人影,看不见脸面。
依稀能看见湿潸潸的衣服,但却看不清湿到什么程度。
莜麦自己的衣服早已湿透,想来他们也好不到哪里。
就听有一个人叫道:
“赵区长,跑不动了吧,快把药箱给我。”
接着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不用,你快组织好大家,别让有的同志掉了队。”
是宛儿。
莜麦心里好激动,好久没有见到宛儿,莜麦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
若不是怕引起误会,他真会扑出去,拉住宛儿和她一起跑。
就听又一个声音说:
“赵区长,你带这几个同志从小路撤,我带两个战士从大路把敌人引开。”
“不行!”宛儿的声音十分坚决,“让这几位同志从小路走,根本走不了,还是一起走吧。”
“我留下来,阻击敌人。”
“不,我们的武器太差,你那‘瞄靶打不上靶,不瞄靶倒打上靶’的枪,怎么阻击敌人?还是一起撤吧。”
“……”
踩着噼噼啪啪的雨水,他们相互搀扶着很快转走了。
就像是让宛儿他们用绳索拖出来的一样,又一拨人追了上来。
显然,这一拨人的日子要好过的多。
这一拨人有四十几人,清一色穿着黑色雨衣,把全身上下遮个严严实实。
十几只手电筒的光柱到处乱晃,大概是对前面那一拨人恨透了,时不时朝前面开着枪,发泄着心中的恼怒。
莜麦心里思忖着:追宛儿他们的绝不会是好人,装备这么齐整的也绝不会是好人。
莜麦决定帮帮宛儿,只是他拿不准这一身能挡住雨水的衣服能不能挡住子弹。
他抬起枪管,却犹豫着没有开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