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星夜锄奸
夕阳搁到王母观顶上,红通通的就像是一团火,烧透了半边天,也把盘龙谷中的罗沟照得一片金黄。
莜麦就在这金黄色的山道上一步步向罗沟走来。
按照大龙的安排,莜麦先回去踩盘子。
等大龙他们来了,就好抓许大发。
罗沟在望了,莜麦原先急于想见到宛儿,走得急匆匆地。
现在,莜麦看到罗沟了,却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十几天了,不知宛儿怎么样了,她还好好地活着吗?
自己大白天回去,会不会给许大发碰见呢。
回去了是直接找宛儿,还是先到别的地方落脚呢?
莜麦边走边思索着,总觉得没有一个十分周全的方案。
直到罗沟已尽收眼底了,莜麦才忽然兴奋起来,迈着轻快的脚步向罗沟走去。
宛儿的那三间草房同私塾门对门,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街。
莜麦绕道上了后山,在后山,他看到往日练武的空地,不由感慨万千。
他想到了自己的恩师,那个谁也不会正眼相看衣衫褴褛气息奄奄的老乞丐,不禁喃喃地说道:
“恩师啊,在这兵荒马乱的岁月,多亏你培植了学生的强身之本。现在,你在哪里呢?”
走下后山,莜麦借助小树、棘丛的掩护像羚羊一般躲躲闪闪,来到私塾的后墙根。
这时罗沟正是炊烟缭绕、呼喝吃饭的时候。
莜麦猜想自己走了,私塾散了,这里再不会有人来了,准是个空院。
他往上一窜,两手扳住墙头,用力一撑,便上到墙头,身子一拧,便消失在墙里。
院里果然没有人,莜麦打开学堂的窗户,跳进去。
走到自己往日坐的教案前,也不掸拂灰尘就坐下。
看着下边几张空荡荡的课桌,轻轻叹息了几声。
他拿起桌上已积满灰尘的课本,用平日里教学生的腔调念道:
“人之初,性本善……”
下面没有回音,莜麦解嘲地笑了一下,将课本放回桌上。
想到三年教了六个字,不知几个学生还记得不。
莜麦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便决定不去想它。
可是,不知怎地,几个学生的脸总在他的眼前来回晃荡,叫他挥之不去。
他只得走出教室,来到院子。
在院子里,他又想到宛儿,想到许大发,还有那让他揪心的一幕。
那一幕让莜麦有些激情勃发。
他想看看街上的动静,就走到临街的院墙下,扳着墙头,两腿悬空,偏着脑袋向外张望。
吃晚饭的时候,街上空荡荡地,只有几个小孩在玩耍,总不离开。
有一个小孩不知是玩得兴起,还是怎么的,大声地念起了当地十分流行的童谣:
毛楂树,矮蹉蹉,
人家说我姐妹多。
我姐妹也不多,
我姐妹十八个。
两个上山砍柴禾,
两个下河摸菱角,
两个堂屋陪客坐,
两个闺房包小脚,
两个厨房来淘米,
两个筛茶两个喝
两个织布忙飞梭,
两个唱歌乱打锣……
念了一遍,那孩子似乎没有尽兴,又翻过从头再念。
莜麦听着没意思,便又转到教室里。
他觉着口渴,拿起桌上他过去饮用过的茶壶,摇摇,哗哗啦啦地响。
莜麦倒了一杯,一看杯里,水面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茶垢
莜麦不敢喝,转身走到墙角里,那里有一只水桶。
莜麦把水桶歪了一下,看桶里还有小半桶水。
也不管有多少天了,用水瓢舀了一瓢仰脖儿就喝了下去。
听听街上,那童谣已没有了。
莜麦便跳到院子里,扳着墙头朝外一看,几个小孩子全不见了。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了。
他两手一用力,便翻过墙头,落到街上。
没有半分犹疑,几步窜过大街,到了宛儿的院墙外。
一拧身就窜过那八尺多高的院墙,如一缕轻烟消失在院墙里。
屋内,万念俱非的宛儿正在冥思苦索,生耶,死耶,她已处于两难境地。
她不愿在屈辱中活着,可也不愿带着仇恨死去。
许大发越来越骄横,越来越不可一世,她对报仇有着强烈的欲望,可又觉得十分渺茫。
但是,她必须给壳壳一个交待,不然,壳壳在九泉之下会死不瞑目的。
倚着窗户,宛儿朝院子里观望,窗户虽然很小,可收入眼底的山林却很辽阔,浓郁茂密,在夕阳下更显深沉肃穆。
忽然眼前一闪,一个人影闪到窗边。
宛儿心里一紧,忙拿起桌上的切菜刀。
如果是许大发,就瞅他不防给他一刀,或许就能报了仇哩。
窗外的莜麦怕许大发在屋内,正侧着脑袋朝屋内张望。
四目相对,两下里都呆住了。
“宛儿。”
莜麦一声轻唤。好轻柔,好缠绵的一声轻唤。
莜麦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发出这么轻柔、这么缠绵的一声呼唤。
一丝期盼,一丝渴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怨,这些化作酸甜苦辣咸在宛儿的鼻孔里荡涤着,激得两行泪珠从眼眶里扑簌簌地往下掉。
这些打在莜麦的心上,好疼好疼。
“这里危险,你还来干什么?”
莜麦心里甜滋滋、喜滋滋的,说不清有多快活。
他把脸贴在窗格上朝里说:
“我是来救你的,还要替你报仇。”
宛儿坚定地摇了摇头。
莜麦急了,从腰间抽出盒子炮,举给宛儿看:
“你看,我也有枪了,比许大发的还好,我打的也比他准。他三枪都没有打中我,我一枪就可以送他上西天。”
屋门轻轻打开了,莜麦一步窜进去,险些撞在宛儿身上。
宛儿忙将门关好。俩人近在咫尺,莜麦望着宛儿,不觉脸红了。
脸在发热,心也在跳,咚咚地,宛儿都听得见。
宛儿没有看莜麦,却能感受得到正经受激流冲击着的莜麦。
她想躲开,被莜麦揪住了胳膊,“宛儿——”他在用心呼喊。
宛儿醉了。
宛儿抬起好亮好亮的眼睛,望着莜麦那涨红的脸,又缓缓垂下:
“我不是个干净的女人,你千万别这样。”
“不,你是天底下最干净的女人,我要保护你,给你报仇。”
“其实,你不给我报仇,我也有办法报仇的。”
“千万别这么讲,我莜麦活着,就是要快意恩仇。许大发作恶多端,今天也算到头了。他明天还来吗?”
“还来,这个挨千刀的,哪肯放过我?”
“一般都什么时候来?”
“二更左右。”
“好吧,今晚由我们将他制住,再由你亲手报仇,杀了他。”
“难得你一腔侠肝义胆,我宛儿给你跪下了。”
宛儿说着,就要下跪。
莜麦知道宛儿这是想把两人生份开才要下跪的,决不能让她这么做。
莜麦匆忙中也不管什么,伸出双手挽住了宛儿的双肩。
宛儿触电似地呆住了,四只眼睛对峙着,进行了激烈的交锋。
宛儿屈服了,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莜麦两手一滑,便整个儿搂住了宛儿。
“你嫁我不嫁?”
“你别问。”
“给我做媳妇不做?”
“你不要这样,莜麦。”宛儿又使劲儿地推搡着莜麦。
莜麦觉得一股子凉气袭来,他从头凉到脚,只得将宛儿放开。自己寻个椅子坐下,说:
“我现在是队伍上的人了。”
“队伍上的人,你?”
“嗯,是抗日的,叫刁民敢死队,专打日本鬼子和汉奸。昨天就把冯敬儒打跑了。”
“拿刀动枪的,多可怕。”
“没办法,日本人打进来了,不打他也是死。”
“那我给你们做饭,洗衣服,让你们能专心打鬼子,好吗?”
“那敢情好。”
夜幕在他们的闲聊中不知不觉地拉开了,街上已看不到人影儿了。
莜麦闪出宛儿的院门,上了后山,在一片树林中趴下,冲前边学了几声鸟叫。
对面也回了几声,大龙闪身出来了。
莜麦迎了上去。
“都打探好了?”
“嗯,和原先一个样,每晚二更一到,许大发就到宛儿家中来。”
“好,今晚又砍断上村的一只爪子。”
二更一到,山村就显得异常寂静,只有秤钩河的河水跌落时的水声和几声蛙鸣外,再有就是风吹树林的簌簌声。
露水起来了,连晚风也润润的,十分怡人。
许大发好快活,近来他已不用避讳什么了,反正他的老婆也已知道了,但她怕他黑洞洞的枪口,还有让他攥得死死的家产。
山里人为了省点灯油,早早地就睡下,在床板上消磨寂寂长夜。
街上再也看不到人影了,他便堂而皇之地出了门,直奔宛儿的小屋。
他这么做不是怕谁,而是这么做很对他的胃口,很刺激。
只有他的老婆在后面瞪着血红的眼睛,暗暗诅咒他永远别再回来。
许大发走在寂静的大街上,那支勃朗宁手枪在他手中晃悠着。
他一会儿瞄瞄树,一会儿又瞄瞄檐角,一会儿瞄瞄星星,一会儿又瞄瞄月亮。
看到街心的碾盘,他便跑上去,趴到碾盘的后面,以碾盘为掩体,向前瞄着打了几个空枪。
此时他真想有人能站出来,让他尝尝子弹穿膛的滋味。
宛儿的院门如往常一样静静地关着,许大发站在门前,审视了院门好一会儿。
他明白只要自己一步跨进去,便算跌入了瑶池福地,有享不尽的欢乐。
他用手一推,院门竟应手而开,许大发不由欣喜万分。
他想也许宛儿回心转意了,此时宛儿正在等着我哩。
堂屋门也应手而开后,许大发便乐滋滋地一步跨了进去。
宛儿正在床边上坐着,手里捏着一个花荷包,正一针一线地缝着。
一朵许大发分不清楚是什么花的红花正在荷包上绽放。
那个人见人怜的背影在许大发的眼里放出五色光彩来。
看到宛儿,许大发便想说几句肉麻的话,激激宛儿。
忽然,他觉得背后给顶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这一下正顶在后脊梁骨上,顶得他好疼好疼。
一个威严而不失调侃的声音自后面传来:
“举起手来吧。”
许大发没有弄清怎么回事,腰里的手枪便给对方拔去了,他只得乖乖地举起了手。
后面的人转到他的面前,那是一个魁梧的大汉,手中很随意地玩弄着大镜面盒子炮,玩弄得许大发心里直发毛。
那大汉将盒子炮插回腰里,将许大发的手枪扔到宛儿的床上,轻轻地问许大发:
“请问,先生姓许?”
“不敢,小可正姓许,言午许,许大发。”
许大发还没有从惊慌中镇静下来。说话也稍带惶恐。
“我是上村太君派来的,有任务找你。”
“上村太君?”
那大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上村太君是谁?”
从许大发的脸上看,似乎他从来就不认识上村。
那大汉依然没有吭声,却把许大发的手枪从宛儿的床上拿过来,将枪面亮给许大发看。
那上面有日本天皇的“御纹”,还有完全从中国文字中“借鉴”走的“武运长久”四个字。
不了解内情的人是不知道这“御纹”的奥妙的。
许大发一点也不怀疑那大汉。他问那大汉:
“你真是上村太君派来的?”
“那当然。”
“可是你怎么知道在这里等我?”
“哈哈哈,许先生已是上村太君的红人,你的安全自然要有人保护,所以你的形迹我们当然很清楚了。”
许大发突然大笑起来,像夜鹰一般。往日的土财主已完全脱胎换骨了。
“上村太君日理万机,居然还能记着我,真是太好了,不知上村太君派老兄来有何贵干?”
“他不是让你搜集这里有没有破坏‘大东亚共荣圈’的顽劣分子吗?你搜集得怎么样了?”
“嗨,不瞒老兄说,这里静得像一潭死水,连我都有些耐不住性子了。我敢保证这里连一个共党分子也没有,其它游杂武装更是不见踪影。”
那大汉笑笑,意味深长地说:
“听说有一个蒙面人几次袭击许先生,这又怎么解释?”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盗贼,算不上抗日分子。我打了他三枪,他再也没有露面,肯定被我打伤了,死没死还说不定。”
“是吗,那我回去对上村太君说,那个盗贼已经让许先生给打死了,这里已经太平无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