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初试锋芒
莜麦越发来了兴致,不停地拿起板栗,放到右掌心上。
一运内力,板栗就炸开了。
果肉完整地保留着,板栗壳却分成了两半。
莜麦便将板栗递给大龙、大憨、狗屎和憨嫂吃。
大家都笑着接过来,只有大憨在吸着烟,没接。
没一会儿,在莜麦脚前堆起了好多板栗壳。
狗屎嘴里塞满了板栗,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还不简单吗,放上去就炸开了。”
狗屎也学着莜麦把一个板栗放在掌心,可是他怎么使劲儿板栗都是一动不动。
“娘的,真是怪事儿。”
莜麦问道:
“想学吗?”
“那劳什子有么事好学的?现在打枪我还没有练好呢。”
憨嫂周围看看,问道:
“咦,蚰子呢?”
大龙回应道:
“早晨他就到南向店赶集去了。”
憨嫂急了:
“家里么事都有,让蚰子赶么事集?”
大憨接过了话头:
“让蚰子买一担柴禾,再买点儿豆腐粉条儿之类回来给大家解解馋。”
“家里腌的腊肉还有好多,想吃啥我煮啥,哪需要去赶集?一定是你说了么事。”
“哪咧,是大龙让他去的。”
大龙接过话头:
“不光是买豆腐粉条,他还有其他的事儿。”
“能有么事?兵荒马乱的。集上队伍来来去去的,要是让抓去了,可就麻烦了。”
“放心,蚰子可机灵着哩。”
“你们最好派个人去迎迎,早点回来大伙儿才放心。”
“不用了,我回来了。”
蚰子扛着扁担跑了上来。
狗屎跑上去,接过扁担,问道:“柴禾卖了?”
“卖了。”
莜麦晓得跑这么远的路,肯定渴了,就倒了一碗茶水,递给蚰子。
蚰子接过茶碗,仰脖子咕嘟咕嘟就把一碗水干了。
用手擦了一下嘴,就找块石头坐下。
“早上我一肩也没有歇,挑着柴禾就进了南向店。”
“不急,你先歇歇,喝点水,吃点板栗。气匀了再说。”
莜麦又给蚰子倒上茶水,让蚰子慢慢喝。
不仅是累,天还很热,又赶了十几里山路,蚰子的身体已经透支了。
歇了好一阵子,蚰子的气才匀平息了些。
狗屎趴在蚰子靠着的石头上,头伸下来,问道:
“到集上看到么事了?”
蚰子抬头看了狗屎一眼,道:
“我看到的你一辈子都没有看到过。”
“那你看到了么事?”
“我看到了冯敬儒的闺女,那老小子的闺女真漂亮咧。”
蚰子眉飞色舞地说,边说边比划:“个头这么高,眼睛这么大,鼻子这么翘,嘴巴这么圆……要多漂亮有多漂亮。”
狗屎津津有味地听着,两眼一亮一亮地放着光。
大憨蹲在一块石头上吸着烟袋,烟锅给他吸得一闪一闪地放着红光。
两个鼻孔烟囱似地,哧哧哧,喷着白烟。
两眼却盯着莜麦擦枪,默默地,一语不发。
透过烟雾,不难看出他在思考着什么。
看到大憨吸烟,蚰子忽然想到兜里的纸烟,赶忙掏出来,抽一支给大憨。
大憨接过纸烟,夹在耳朵上,仍抽他的旱烟,问道:
“你这烟是哪来的,你还有钱买烟?”
蚰子道:
“我有钱买纸烟?这是冯三栗苞的。”
“冯三栗苞是红学会会首,仗着有身功夫,谁都看不上,他会给你烟抽?”
“就他那个悭包,有也不会给我抽。”
“那这是哪来的?”
“我不过是顺手牵羊吗。”蚰子笑嘻嘻的,顿了顿,又说道:“今天得到了重要情报。”
大龙转过脸,望着蚰子,问道:
“么事重要情报?”
“九月初九那天,冯超平要带着小鬼子回来给冯敬儒祝寿?”
“哦。”
大龙躺在一块光洁的石板上,太阳光穿透树隙洒下来,融融的,给人一种暖意。
一顶旧军帽罩住大龙的两只眼睛,挡住了太阳。
他嘴里噙着一根狗尾巴草,草尖倒垂下来,贴近鼻尖,他一下一下地呼出粗重的气,冲得狗尾巴草一摆一摆地乱点头。
“你摸着那娘们没?”狗屎沉迷在蚰子的故事里,傻愣愣地问。
“哪咧,刚进后院门,就见那娘们站在阳台上,用扇子遮着望太阳。”蚰子望了狗屎一眼,讲得更加绘声绘色。
“对呀,今天上午天狗吃太阳,到处都敲锣打鼓撵天狗。”已完全信服的狗屎为蚰子的故事寻找佐证。
蚰子道:
“她看天狗吃太阳,我就看她。正看着屁股上挨了一脚,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回头一看,小队长冯三栗苞正恶狠狠地盯着我。我看他侄女,他生气哩。”
狗屎道:
“你裤子都遮不住屁股,他嫉妒你?”
“那咋的?薛平贵住寒窑,还有人愿嫁给他哩。”
“敢情人家真的要嫁给你?今天端你老丈人的老窝,你心疼不?”
“那才好哩,你们要钱要枪,我要人。”
“嗳,真行啦你,”狗屎从石头上溜下来,用手去摸蚰子的屁股,“这里还疼不?”
“去。”蚰子红了脸。
大龙取下头上的军帽,偏过头问蚰子:
“那天冯超平和小鬼子真的会回来?”
蚰子道:“嗯,那老伙夫说的。”
大龙问道:
“冯敬儒有多少乡丁?”
“老伙夫说有二十三个乡丁。”
“有多少哨兵,看清楚了吗?”
“前后门各有两个哨兵。”
“再没有其他人?“
蚰子道:“没有,除非换岗和查哨的。”
太阳还在山后睡懒觉的时候,蚰子就用钎担挑着一担柴去赶集。
山里人赶集可不是个轻松的事儿,路虽然只有十几里,要翻山越岭的。
要爬好几道岭子,蹚过两条河。
最主要的是齜牙岭,任谁上龇牙岭都会累得直龇牙。
等蚰子到了南向店,太阳已经爬上一竿儿高了。
蚰子挑着一担干柴颤悠悠地就进了南向店。
南向店的柴禾行、竹木行和牛行都在集的西边,清流河的河岸上。
这里空荡荡的,没有房屋,只有稀稀落落的柳树。
柴禾行、竹木行和牛行没有明显的边界,很自然地形成了三个行。
但是,却又彼此相连着。
从南头进了集,到柴禾行要走半里路拐三个弯儿。
蚰子用衣服下摆擦一把脸,正要找个地方把柴禾放下,忽然扁担给人攥住了。
攥住扁担的是一个比蚰子还干巴的男人:
“你这条子卖不卖?”
柴禾根据粗细长短有不同的叫法,大木头锯成短截用斧头劈开的叫劈柴。
细枝的叫荆柴,荆柴分两种,有叶的叫杈子,无叶的叫条子,细树枝和柴草混合的叫绒柴。
由于价格不等,分得比较清楚。
条子是树叶落后砍的,堆压起来过一个冬天,到开春后才卖。
经过伏天的条子更好,由于好烧火旺,价格也高些,所以山民们家家门前都堆有条子。
懂行的都喜欢买条子,而山民也喜欢砍条子。
“卖卖,咋能不卖,先生你要?”
蚰子一看,是镇公所的黄管家,心中一喜,心说想吃空心菜,来个卖藕的,真赶巧哇。
“想卖咋叫了几声都听不见?”
蚰子嘴上不好说,心里却在嘀咕:这人的声音比人还干巴,谁能听见?
蚰子随着黄管家进了镇公所的后门,一直挑到伙房。
这镇公所在集的中间,门朝东开着。
集上大多是普通民房,唯有这镇公所才能称得上高门大户。
最主要的是镇公所有一座高大门楼。
说是镇公所,其实就是冯敬儒的私宅。
冯家宅院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溢香山庄。
那时地方没有政权,冯家在冯敬儒爷爷那一辈和知县搭上了关系。
知县就把南向店及周围的二十多个乡村都委冯敬儒的爷爷管辖。
条件只有一个,就是要建一个理事的地方。
不然知县下去访察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
冯敬儒的爷爷很乐意,回来就把自家的老宅进行了扩建。
把左右的邻居都给挤走了。
溢香山庄建好后,冯敬儒的爷爷就做了南向店乡的乡长。
他不仅是一乡之长,还是南向店道教之道首,红学之会首。
冯敬儒的爷爷是个官二代,他的老子做过盐务总督,就是专门查办贩卖私盐的。
当然,他的职责是管理好官盐的流通,可那没有多少油水。
可查办贩卖私盐就不同了,抓住一个贩卖私盐的贩子,就能吃个半饱。
要是和私盐贩子结合在一起,那挣的就海了去了。
所以,传到冯敬儒的爷爷这一辈才能在南向店建这么大的溢香山庄。
溢香山庄前后七层,每层又各有九间房,以纪念七代人中出了九个举人。
这套庄园建在一个山坡上,自上而下一层高过一层,气势恢弘,颇为壮观。
前门是个高大的门楼,镏金的狂草“溢香山庄”就挂在门楣的上方。
门的两侧各有一个方柱,镌刻着镏金的对联:
上联:瑞气降寰宇,
下联:兰香遍大千。
匾下的横批是:紫气东来。
溢香山庄的前面三个院子是理事的地方。
第四层院子是最豪华的,也是核心,自然是家眷生活的地方。
第五层院子是佣人居住的地方,给主人清洗衣物都是在这里。
第六层和第七层院子没有多大分别,乡丁和伙夫都居住在这里。
厨房、仓库、柴房也都在这里。
传到冯敬儒这一辈儿民国了,大清亡了,可冯家仍然是这一片土地的主人。
只不过现在叫镇长,宅子叫镇公所。
黄管家从后门把蚰子领进了东偏院,让他把柴禾卸在柴房里。
说是柴房,其实就是三面有墙,一面敞着的廊屋。
黄管家用手指指熏得一脸黑灰的老伙夫,连个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伙房只有一个老伙夫,正在做晌午饭。
蚰子掏出烟袋,却遍身找不到火柴,向老伙夫叫道:
“老叔,借个火儿。”
“有,有,随便用。”老伙夫随手递上一盒火柴。
蚰子边吸烟边暗暗寻找侦察的突破口,他看到灶上并排的两个大铁锅。
锅上架着甑,正热气腾腾地蒸着米饭。
蚰子惊讶地问道:
“哇,好大的锅哇。”
老伙夫笑笑:“人多嘛。”
蚰子又问:“得百十人吃吧?”
“一百六七十人吃哩。”
“你哄我吧,我一顿可以吃五碗干饭,你算算,你这两口锅里能盛多少碗?”
老伙夫上下打量了蚰子一阵,不相信地问:
“你能吃五碗干饭?”
“你甭看一身麻杆骨,实在哩。”
“还真看不出。”
蚰子怕老伙夫把话题扯远了,赶紧问:
“冯老爷家没有这么多人吧?”
老伙夫朝外面看看,低声说:
“这你就不知道了,早晨冯小队长特意来安排说:‘九月初九东家做寿,前后伙房都用上。前院临时搭个棚子做菜,你这里光焖饭就行了,焖一百七十人的饭。’我想镇长做寿怎么只有八九十个客人呢,错了吧,我就问他。”
老伙夫往灶里添了一把柴,又说:
“冯小队长说‘怎么会错,现在战乱年月,还能和从前比?本院加镇保队三十三人,大少爷带回三个人,还有一个日本人,一百三十三个客人,刚好一百七十人,能错?’原来这一百七十人不包括长工,我就问:‘这里还有四十个长工和佣人哩。’你猜他怎么说?”
蚰子问:“他怎么说?”
“他说‘这么多的客人,残汤剩饭还能少?这长工的饭就不用另做了。也可以打打牙祭。’我真想骂他一句‘尖刻鬼’,可一想这又不是他的主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蚰子知道老伙夫这是摆谱,他怎么敢得罪冯三栗苞?就顺着他的话说:
“他管有五六十人吧?”
“屁,二十三个懒蛋,十六条枪。幸亏投靠了日本人,要不,日本人一来准熄灯。”
大概老伙夫平日里没有人说话,今天有了人,话明显多了起来。
蚰子正要说话,噼噼噼,忽然有一阵脚步声传过来,将蚰子要说的话噎回去了。
蚰子赶忙站起,吧哒着烟袋,就要走。
一抬头,冯三栗苞站在面前。
冯三栗苞正用一种刺人的目光看着蚰子,看得蚰子心里直发毛。
“你是什么人?到这里来干什么?”
“送柴禾的。”
“谁让你来的?”
老伙夫站在蚰子的背后,接话说:
“是黄管家领来的”
冯三栗苞看了老伙夫一眼,又问蚰子:
“怎么还不走?进伙房干啥?”
蚰子的两眼白了白,做出很胆怯的样子,说的话儿吞吞吐吐地打着堵儿:
“柴禾钱还没有给,我找这位大叔借个火儿,吸口烟缓缓乏,等一下黄管家。”
“还要柴禾钱?”冯三栗苞脸一拉,摆出一副无赖相,“你私进伙房,我还没有将你抓起来哩,快给我滚。”
一脚踹在蚰子的屁股上,蚰子晃晃悠悠地就出了镇公所的后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