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军情如火
文殊寺是个称不上镇的小集市。
一条砂石路铺就的大道就像一条银练将南向店和光山县城连接起来,而文殊寺就像这条银练上的一颗明珠。
砂石路把文殊寺的特产载到县城载到外地,也为文殊寺载来了繁华。
尽管她很小,小到端着一只饭碗绕街走一圈,一碗饭还没有扒拉到一半儿。
上村带着他的三百几十人的快速部队在太阳还有一竿子高的时候进驻了文殊寺。
摩托车、战马、装甲车停了一街筒子。
上村立马布置火力控制集上的几处制高点,通信兵赶紧架设电话线,以保证同县城的联系。
上村坚信这次扫荡是十拿九稳可以消灭新四军光山挺进队。
自己动用了是新四军光山挺进队四倍的兵力,分三路围剿,到王母观主峰会合,一定会消灭新四军的。
即使退一步讲,也会破坏新四军的老巢,让他们在光山县没有立足之地。剿惊了的兔子才好射中嘛。
上村将行军作战室设在一个小财主的客厅里,供桌上方供着的“祖宗昭穆神位”给撕了下来,换上了作战地图。
供桌上的菩萨、香炉、供菜、供果全给扫荡干净,代之的是王八盒子、军刀、马鞭,还有用帆布缝制的大行囊。
八仙桌上也摆着一部电话机。
太阳落山了,夜幕也徐徐地拉开了,架在房顶上的探照灯不时地向野外扫视着。
骑兵、摩托兵很随便地躺在马匹、摩托车旁边,身上搭一条毛毯就行了,枪里面都压上了子弹,关上了保险枕在头底下。
上村为了保证快速部队的快速反应,规定快速部队不准抢占民房,必须在野外宿营。
街上就这么摆平了清一色的日本兵,虽然地上的砂石板冰凉冰凉的,可比冯超平的便衣队强多了。
冯超平的便衣队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在野外游弋,给日本皇军放上了游动哨。
冯超平却在一个财主家中陪着冯敬儒打麻将,中国的长城让他们这伙人闹得土崩瓦解,牌桌上的长城却让他们码得有声有色。
冯敬儒显得异常老辣,冯超平也出手不凡,透出后生可畏的狠劲,别人就望尘莫及了。
这对父子都喜欢取牌时先不看,用食指指肚在牌上来回搓一搓,脸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的变化比拉洋片还快。
或欣喜或狂欢或惋惜或叹气或喜滋滋乐悠悠或怅忧忧悲戚戚,完了,将手中的牌朝桌上狠狠一拍,啪,震的山响,那份气度不是几个土财主比得了的。
冯氏父子本就牌技老辣,再加上父子联手沆瀣一气,小财主们的银钱一点点地流到冯氏父子的钱堆里。
有时冯氏父子为了提高他们的兴致,适时反刍一点,让他们尝点甜头。
趁其兴高采烈心花怒放的时候再予以反击,在他们瞠目结舌还未反过神来,押下的钱已归拢到冯氏父子的钱堆里。
待到他们清醒地意识到:这次赌钱找错了对象时,身上的钱已经输得一干二净了。
好在这时一个便衣队员闯进来,冲冯超平“啪”一个立正:
“队长,上村大太君让您立即去一趟。”
“知道了,你去吧。”冯超平待那个队员走了,便站起来,将面前的钱全推到两个财主的面前,说:
“这钱还是你们收着,我们马上就要在南向店安据点,还要成立镇保安队,你们能多揍几个人就行了。记住,拉来一个班,你就是班长;拉来一个排,你就是排长;拉来一个连,你就是连长。不论多少,只要真心愿意跟我打天下,我都要。你们玩。”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仅两个土财主没有缓过神来,就是冯敬儒对自己的儿子也有些捉摸不透。
“冯镇长,你的儿子真是人中龙凤啊。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
“令郎在光山县内无人能出其右,真是后生可畏呀。”
两个小财主在钱财交往上可以说都是抠鼻屎吮指头的角色,可在阿谀奉迎上却毫不吝啬。
冯超平走到院内,取下挂在树枝上的风衣,挂的时间久了,上面有一层露珠儿。
冯超平生怕上面的露珠掉了,轻轻地穿到身上,走出院门,来到街上。
街上一片雪亮,汽车、摩托车都发动了引擎,日本兵、便衣队都已爬上了汽车、摩托车。
骑兵中队一个个也都跨在战马上昂首肃立。
上村木木地站在一辆汽车旁正等着冯超平,一脸的阴郁。
“太君,卑职来晚了。”冯超平一溜小跑来到上村面前,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
“你的什么干活的有?”上村不满地问。
“卑职,巡逻,外面巡逻的干活。”
“你的大大的好,皇军的勇士。”上村用手拍拍冯超平的肩膀,上面湿漉漉的有些凉手。
上村扯动脸皮笑了一笑。
“刚才得到县城的报告,新四军正在攻我县城,我们立即回援。我已命令秋野、赵久秋驻防南向店。河本、谷龙标立即回援,力求在县城近郊围歼新四军。你的开路的有。”
“是。太君。”冯超平极力做出干练的样子,向上村行了个军礼。
转身跳到便衣队的车上,领着两辆汽车的便衣队便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夜空灰蒙蒙的,稀疏的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天空中,泛着昏黄的光。
湿润而凉爽的风撩拨得便衣队个个都敞开了怀。
冯超平坐在驾驶室里司机旁边,疲惫的身子随着车身有节奏地晃动着,两只上眼皮像受到重压似地,缓缓地瞌上了。
也难怪,奔波了一个白天,又搓了半夜的麻将,搓麻将虽然过瘾,瘾过后的疲劳就不可抗拒。
来回一折腾,新四军的影子还没有见到一个,又坐车往回赶,真难为这个想干一番事业的冯队长。
司机看他一眼,也没有说啥,开着汽车在这掺着砂石的黄土大道上飞驰。
“吱——”汽车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声,一个猛煞车停下了,巨大的惯性使得冯超平的脑袋“砰”的一声撞到前玻璃上。
幸亏前台上放有一个大提包,分解了部分惯性,要不然非将前玻璃撞碎不可。
冯超平一惊醒了,扭头问司机:
“怎么了?”
司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用手向前指指。
冯超平一看,前面路上并排横着三棵大树,就像并排横着三具棺材,把去路完全堵死了。
冯超平一看便知道不对劲,他一骨碌就滚下汽车。
司机也想学冯超平滚下车,可惜他没有冯超平灵巧。
他打开车门刚伸出头来,一阵猛烈的弹雨旋风般刮来,他身子一仰又跌回原来的位子上,脑袋上给打出了三四个窟窿。
冯超平倒地一滚就滚到汽车下面,倚着汽车前轮冲车上喊:
“有情况,准备战斗!”
他的话同枪声同时响起,他的话湮没在枪声里,特务们没有听见。
但是,枪声已经足够,特务们纷纷跳下车。
有一个特务往下跳时,衣服叫车帮上的铁钩给钩住了。
他慌忙中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会嗷嗷地叫,成了活靶子。
多数特务逃的很快,只有三个便衣特务中弹倒下。
公路右侧是光秃秃的田野,左边是连绵起伏并不太高的小山岗,刚才的枪声就是从这个山岗上射来的。
冯超平喊司机往后倒车,可没有听见司机回应,他断定司机肯定死了。
便衣特务们急忙寻找隐藏的地方,他们为了争抢一个藏身的地方而拼命地挤着。
一个车轮,一块岩石都是他们拥挤的所在。
好不容易藏好了,才开始还击。
和山岗上暴风骤雨般的弹雨相比,他们的还击显得苍白无力。
冯超平终于运动到山体滑坡留下的一个土坎下面,命令两挺机枪向山岗上射击。
两挺机枪在冯超平的指挥下,一会儿直射,一会儿斜射,一会儿侧射,一会儿交叉射,拼命地回敬子弹。
同时他还向副队长耿龅牙命令:
“快把那些王八羔子组织起来,给我往山上冲。”
耿龅牙答应一声,就到车底下、岩石后,草丛里一脚一脚地将特务们都踹出来。
把这些特务赶到汽车左侧编排好,在机枪的掩护下蜂拥着向山上发起了冲锋。
便衣队没有重武器,只有三挺轻机枪。
现在冯超平控制两挺,耿龅牙便命令这一挺机枪在前面开路,压制山岗上的火力。
三挺机枪一齐射击,六七十名便衣特务在机枪的掩护下躲躲藏藏地向山岗上爬来。
耿龅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些兵油子才爬到半山腰。
兵油子都是在无数次战火中烧制出来的战争怪物。
他们精灵无比,能根据对方的火力、工事、作战方式很快判断出对方是什么部队,有多少兵力,武器装备如何。
甚至能预测到这次战斗能不能讨到便宜,从而决定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怎样去战斗。
如若于己方不利,便百般藉故躲避,或软磨或硬抗,准则就是不死就算命大。
若是看对方兵少力弱,容易对付,也不放过立功的机会。
兵油子对旧军队来讲既头痛又觉得不可缺少,他们在士兵中的号召力有时比一些军官还大。
山岗上的火力并不很密集,但却很沉着,便衣队连死带伤已给撩倒了十几个。
这帮兵油子在还没有做出准确的判断之前,一个个全都像蜗牛在爬。
耿龅牙也是从兵油子中熬出来的,完全了解兵油子们此时的心境。
兵油子们躲躲藏藏,亦步亦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有人在他前面替他挡子弹就行了。
不过,在冯超平面前,他还必须做出极力督战的样子。
便衣队用了一顿饭的功夫,还没有爬到这个只有几十米高的小山岗上去。
这时,忽然一阵密集的轻重机枪的吼叫夹杂一声声迫击炮炮弹爆炸的轰鸣,掠过便衣队头顶的上空,倾泄到小山岗子上,山岗上的火力完全给压制住了。
耿龅牙回头一看,上村率领快速部队赶到了。
耿龅牙猜测山上的新四军在上村如此打击下肯定撤离了,便呼叫一声:“兄弟们,给我冲啊!”
整个便衣队便像注射了兴奋剂似地,一下子全都跳起来,像一股狂风向山上席卷而去。
山岗上冷丁扔下了几颗手榴弹,在便衣队中怒放了。
虽然没有炸着人,可也吓得他们够呛,一个个像扎破的皮球全软瘫下去了。
连耿龅牙也趴到一道水沟里。
昨天下了一场透雨,沟里还有积水,糊了耿龅牙一脸一身的泥巴,可他一动也不敢动。
几颗手榴弹爆炸过后,山岗上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耿龅牙忽然从沟里一跃而起,冲那班死狗样的兵油子们笑骂道:
“滚起来吧,山岗上早没有人了。”
兵油子们一下子全都站起来了。
咧开嘴嘻嘻地笑着,还做出大呼小叫、奋勇作战的样子,齐向山岗上冲去,很快占据了这个空无一人的山岗。
俨然是一场演习。
上村很满意,因为他的目的是扫除一切障碍,回兵光山城。
便衣队不仅扫清了障碍,而且彻底赶跑了山岗上的新四军,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他对冯超平临危不乱、奋勇反击的作战勇气表示赞赏,对耿龅牙身先士卒、以身作则更是夸奖不已,表示“皇军就是喜欢结交这样的朋友”。
末了,又让冯超平率队作先导,还从本队里抽出一挺歪把子机枪配给便衣队,以示奖赏。
蚌蚌沟因为一道小山梁子将其一分为二,酷似一只摊开的河蚌,故得名。
从蚌蚌沟往南数里,就是大马冲,大马冲也是有一条大马河而得名。
大马河自西向东流,在进入大马冲前是由三条河流汇聚而成的。
春夏季节这里常常山洪暴发,将大马河冲成极深的河槽,南来北往的人就只有一条石桥聊以通过。
这次扫荡为了保证石桥的畅通,上村在这里留下一个班守护。
让上村没有想到的是这一个班鬼子还没有安顿好,就都做了俘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