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巧拔钉子
大龙的话刚一落他就接口说:
“打鬼子才是正事,我们到公路边上去折腾几天,煞煞鬼子的凶气。叫宛儿看看,真正的英雄在我们这里,不找莜麦她要后悔一辈子。”
大憨慢腾腾地说:
“打仗我不在行,可打猎我熟。我想打仗和打猎都是一个理儿,事先都要讲好怎样打,打谁。我们到公路边上去打,那里没这里隐秘,说不定一不留神会叫鬼子包了饺子。所以,我们事先一定要计划周全。”
大龙说:
“这次到公路边上去,去时是五个活蹦乱跳的人,回来也要是五个活蹦乱跳的人。怎么走怎么打怎么撤都要计划好,没把握的不打。还有,要摸清几个罪大恶极的汉奸,敲掉他,这些人成了鬼子的耳朵、眼睛,对我们威胁很大。”
蚰子似乎得到了启发,在一旁说道:
“对呀,敲掉这些汉奸,鬼子就成了聋子、瞎子。我们才可以放开膀子去打鬼子。”
大憨说:
“到公路边上打鬼子,在火力上我们显得太单薄了些,如果敌人的火力太强,我们就无法攻击敌人,我们该想法解决这个问题。”
大龙说:
“在火力上我们是差些,眼下只有一挺轻机枪,一支冲锋枪,以及大憨这支狙击步枪,要是有两挺轻机枪或是三支冲锋枪就好了。不过我们还有自己的优势,我们的枪法好,个个能百步穿杨,以后我们再进一步练练枪法,提高命中率。同鬼子转悠开,鬼子对我们也没有办法。”
“其实,我们的枪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子弹。我们枪支太杂,子弹也不一样。有的富余,有的太少了。”
“这个,我们要想法补充,子弹一定要管够。”
莜麦在一旁说:
“要说百步穿杨,我看狗屎和蚰子还差了些,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百步穿杨,要做到个个百步穿杨还要下一番功夫。”
狗屎听了有些不服气地说:
“好像就你行,你才打过几枪。我虽是石匠,可十五岁时就常和大憨哥泡在一起,七八年了,打下的兔子野鸡比你打的枪都多。和你比,我是秦始皇的胳膊——老手。”
莜麦反唇相讥地说:
“老手又怎么样?有的人喝了一辈子酒,只能喝个三两二两,可有的人第一次喝酒,就能喝个八两一斤,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嗬,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能喝八两一斤的人了?我就不信这个邪,走,我们俩比试比试。”
狗屎操起枪,朝莜麦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狗屎的枪法和莜麦比确实差了那么一截儿。
就连狗屎心里也明白这些,但他想自己的体力、眼力、技术并不比莜麦差,为啥枪法就不如莜麦了呢?
说起来,狗屎和蚰子跟随大憨钻了多年林子,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打了不少,受大憨言传身教,枪法并不差。
只不过要说精益求精尚差一把火候而已。
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打猎物他们都行,这用枪打人,他们总是打不准。
莜麦也操起一支大盖枪,就要出去。
论到枪法,莜麦的天赋确实要较常人要高,。
为啥能打这么准,在理论上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虽然比大憨的枪法还差了那么一点点,但已经和大龙的枪法差不多了。
大龙赶忙拦住二人,说:
“算了,节省几发子弹。等到了公路边上,看谁打的鬼子多,不就分出个高低强弱来了?”
“打鬼子他也打不过我。”
“那可不一定,到了战场上老天爷可不会一直罩着你,不罩着我。”
大龙有些火了,大声说道:
“说这些硬话有什么用?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预想不到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只有密切配合,发挥各自的长处,才能消灭敌人,保护自己。这是最简单的常识,有什么好争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大憨把旱烟袋拾掇好,插到腰里,站到莜麦和狗屎的面前,说道:
“要论到枪法,关键要看实用不。有的人虽然瞄的很准,但却要瞄上很长时间,这就不行。没有一个敌人会站着不动让你打。”
顿了顿,大憨又说道:
“还有一些人虽然瞄的很快,但却是乱放一气,连痒都没有挠上一道子,更是一点用也没有。所以不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枪一响就倒下,一枪命中要害,这才叫好枪法。”
狗屎虽然多次听大憨这么说过,可这次听了,却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转身走到墙角,将大盖枪倚好,默默地坐到板凳上。
莜麦对大憨说的这些也懂,但却说不出大憨这么透彻的话来。
他也在狗屎的身边坐下,暗暗地责备自己:为啥自己对枪法的要点不能总结出来。
为啥自己教学生识字,“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字教一年也没有把学生教会。
自己读了一二十年的书,为啥两手能做到的而嘴上却说不出来?
大龙抬腕看了看表,说:
“大家先休息一会儿,鸡叫头遍时出发,争取在拂晓前越过公路,把钢刀插入敌人的心脏。而且我们还要把火力重新配置。”
此时,斗转星移,天已到了子夜时分。
“秋老虎”也像秋后的蚂蚱,肆虐了那么几天,就草草地收场了。
深秋的天气只要一下雨,就特别的凉。
天气猛地一凉,很多人一下子不适应,感冒发烧的就多。
大龙一不留神,就发起了高烧,身子发软,头也热的烫手。
可他却硬是挺住了,没有吭一声。
路边的树被鬼子砍伐殆尽,可麻栗树、枫香树在这时显示出顽强的生命力,不出两个月,树蔸上又绽出新的枝条来。
而且一呼啦就是二三尺高,嫩绿滴翠更显生机。
麻栗树丛中,正有几双眼睛注视着前面弯弯曲曲的山径。
漫山遍野的绿色植被恍如一床厚重的被子,铺在群山峻岭之间。
弯弯曲曲的山径就像一个女人在被子上纳出蹩脚的针线,歪歪扭扭地延伸着。
歪歪扭扭的山径其实并不窄,但却坎坷难行。
突起的石头,低凹的水坑,虽然世世代代的山民们在这条山径上来来往往,但却没有将这条山径踩平。
就连石头缝里的小草也一茬接一茬倔强地活着,昭示着自己旺盛的生命力。
“这大热的天,恐怕孙四不会走这条路吧。”
已经潜伏了三个多小时,仍没有见到孙四的影子,狗屎有些沉不住气了。
只有三尺来高的麻栗树丛限制了他们的行动,最大限度的活动也只是变换一下姿势而已,但绝不能站起来。
在战斗尚未打响之前,即使起来坐坐也有可能暴露目标。
“别急,要想打个大野物,必须要能熬。”大憨说,刚来时他这么趴着,现在他还是这么趴着,似乎从没有动过。
大龙就在狗屎的左边的一兜树丛的后面,现在他已将机枪交给了狗屎。狗屎体质好,力气大,操弄机枪就像玩似的。
别的机枪手一般都配一个人扛弹药,他不,他让憨嫂帮他缝制了两个大挎包,将压满子弹的弹匣塞进去,在身上十字交叉一背,用腰带拦腰一扎就行了,两手操起机枪,走起路来两脚生风,一点也不落在人后。
只是,他的机枪子弹已不多了。
大龙似乎有些熬不住了,头上冒着虚汗,身子在微微发抖,就连嘴唇也有些发紫,可他还在给狗屎打气:
“时候没到,急也没用。据莜麦侦察的情报看,孙四肯定会从这里走。”
孙四是闵冲保的保长,小日本一来,他就投靠了鬼子。
他要的条件就是保证他保长的位子。
今天,他上午到镇上,中午肯定要吃冯敬儒一顿午饭,不喝两杯他是不会回来的。
回来时走小路他害怕,必定要走南向店到闵冲保这条路。
如果猜测不错,半个小时内孙四肯定会出现。
“妈的,这老小子肉哇酒哇地喝着,大爷却在傻傻地等着。”狗屎愤愤地骂着。
一连三天,莜麦都在闵冲保转悠,看有没有课馆招私塾先生的。
兵荒马乱的年月,人们读书做官、光宗耀祖的念头已给荡涤得一干二净。
所以,莜麦一连三天的东奔西走,也没有找到一个肯容纳他的学馆。
这样也好,他才能有更多的机会去转悠,去打听。
闵冲保管着十三个甲,这十三个甲都靠的很近,彼此间相距不远。
莜麦转到孙四家门首的时候,看到这家是高大门楼,显是大户人家,便不肯放过打听的机会,上前拍响了铜环。
门开了,门里现出一个斜背着枪,叼着烟卷的保丁,这个保丁是个罗圈腿,总给人一种站不直的感觉。他翘着下巴问道:
“你是干啥的?”
莜麦笑笑,说:
“学生想教私塾,不知贵府能容纳学生否?”
那保丁一听是私塾先生,便脸生厌色,右手如火烙一般连连甩着,说:
“去去去,保长无儿无女,教什么私塾?快走,快走,免得保长回来生气。”
莜麦正色地说:
“保长不聘先生也就罢了,又何气之有?”
那个保丁偏着脑袋左右环顾了一下,把嘴凑到莜麦的耳朵边,低声说:
“保长有二子一女,先后都死了。一个儿子是生病死的,一个儿子到山上玩叫狼叼走了,女儿抚养到十七岁,刚刚成人,嘿,叫土匪抓到山里去了。你说,他还要先生教谁去?”
从未刷洗过的牙齿已经看不到本色,一股刺鼻的口臭冲击着莜麦的鼻孔,可莜麦没有后退,他强忍着,不肯放过一个字。
“账房先生缺不?”
“账房先生也不缺,现在就是缺兵,保长正在招兵。”
“保长也招兵?”
“招兵,已经招了十几个了,叫做闵冲小保队,明天还要到镇上领枪,日本皇军赏了四支三八大盖枪和一支盒子炮,这一下我们可算抖了,你要是来当兵,还能算个人数。”
“你看我这个身子骨也能当兵?”
那个保丁细细打量了莜麦一阵子,轻轻地摇摇头,说:
“嗯,是差一点儿。”
如果他知道莜麦的长衫里正有两支大张着机头的二十响盒子炮,只怕他不会用这种口气同莜麦说话了。
太阳略略偏西的时候,斜对面传来“布咕,布咕”的叫声。
这布谷鸟的叫声一起,大龙、大憨他们赶忙做好准备。
大龙汗也不冒了,身子也不抖了,两手各操一支盒子炮,人立马精神了许多。
大憨轻轻地将加兰德狙击步枪的子弹推上膛,人趴在那里就像一尊石雕。
狗屎轻轻地扭动着身子,寻找着最有利于火力发挥的姿势,枪托就像焊接在肩上似地,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就等着大龙一声令下了。
雨后的天凉得很,北风呼啦呼啦地刮着,躺在藤轿上简直活受罪,可孙四一点也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豫南的藤轿不大,是用毛竹和白藤先编个躺椅,两边再用泡桐杆子做抬杆,人在上面可以半躺半坐。
讲究的还在上面安放一个竹篷,晴天挡太阳,阴天遮风雨。
山里人能坐藤轿的并不多,要身份相称才行。
保长本不算什么官儿,南向店的保长并不少,但能坐也愿坐的就只有孙四一个人。
因为他太胖,胖得连脖子都看不见了。
山里水剐人(方言:意为山里的水没营养。)少见大胖子,孙四就显得特别出格。
一个连走路都艰难的人,居然也要舞刀弄枪去杀人,难怪他家人丁不旺。
孙四坐在藤轿上,两眼已难睁开,他不停地向空气中喷着酒气,还一个劲地打着酒嗝。
四个荷枪实弹的保丁前护后拥已经让他十二分的兴奋,更何况他的腹部上还有一支德国造的盒子炮。
木壳敞开了盖,露出里面锃亮的散发着枪油味的盒子炮。
他右手攥着枪柄,一会儿抽出来,一会儿又插进去。
像一个孩子买了一件还不会玩的玩具,虽不会使唤,却已经完全给吸引住了。
一个保丁献媚地说:
“保长,看您把这枪金贵的,它是你老婆还是你儿子呀?”
孙四气壮山河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