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乔装进城
牛排长嘿嘿地笑着。
“上次你到我们部队教给我们打枪的方法,我们学了,进步可大了。这次我来,还是望你多多教教我。”
“这个没有问题,只是我能教的已经没有了,主要是多练。”
“多练也好啊,这几天我就跟着你多练,学你那打枪的感觉。”
正说着,大龙走了过来:
“你们在聊么事?”
“在向大憨哥学习枪法哩。”
“他的枪法可不好学,他视力出奇的好,很细小的东西他都能看的很清楚,就像老鹰的眼睛一样。再一个他的体力也很好,枪端在他的手里,非常稳定,一点儿也不摇晃。第三个是他长期打猎练就了打飞铳的本领。要想学他的枪法,也要具备这三个条件。”
“不敢想有大憨哥这么好的枪法,有他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在我们山上这几天,我们可以互相学习枪法,相互交流。”
“好啊。”
大龙大憨宛儿是在莜麦的床前度过这漫漫长夜的。
黎明时分,莜麦轻轻地哼了一声,并微微地摇了摇头。
宛儿一夜没睡,大大的两只眼渴盼着奇迹出现。
奇迹果然出现了,她一下子扑上前,两手扶住莜麦的脑袋,欢呼起来:
“醒了,醒了,莜麦醒了。”
大龙也是一夜没有合眼,天快亮了才打个盹。
还没有睡扎实,就听到宛儿的叫声,赶忙睁开眼,走到床前。
莜麦也是这时睁开眼的。
大龙对莜麦说:
“莜麦,你看谁来了。”
“宛儿,是你吗?”莜麦吃力地说。
宛儿没有回答,却使劲儿点点头。
“这是真的吗?”莜麦又问。
“是真的,还是宛儿给你裹的伤哩。”大龙说。
莜麦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宛儿看到莜麦憔悴的样子,心里一酸,大颗大颗的泪珠儿滚出来。
她对着莜麦的耳朵轻轻地说:
“莜麦,你什么也别说,养伤要紧,不治好你的伤,我就不离开,好吗?”
莜麦的眼睛里流溢出孩子渴望庇护的神色来,说:
“好,我听你的,不说话。”
“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时间多着哩,睡吧,好好休息。”
莜麦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黄军医的医术真有立竿见影的功效,刚到七天,莜麦就能拄着双拐下地走动。
当然总是宛儿不离前后地帮扶着。
黄军医说这是个奇迹,没有人能好的这么快。
在莜麦的身上必定蕴藏着过人的潜能,不然一个极度虚脱的人绝不可能七天就能活动的。
莜麦拄着双拐走出草棚,棚外很安静,只有憨嫂一个人在将树干砍做一段段的,再劈开留着烧锅用。
他们做手术的那株枫香树下,黄军医正在看一本书,莜麦没有打扰他,赵大夫不知何时走了,其他人也都不见。
宛儿扶莜麦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莜麦将双拐放到怀里抱着,两眼望着宛儿,说:
“宛儿,真没有想到,这次会是你来救了我。”
“怎么说是我救了你呢,救你的人多哩,大龙、大憨、黄军医,就连狗屎、憨嫂他们也为你跑来跑去,我不过是给黄军医打个下手而已。你快别这么说。”
“宛儿,我觉得我俩很有缘,你一有难处,我就能帮你。而我一遇上危险,你就又来帮我,莫非冥冥中另有安排?”
“莜麦,快别这么说,下个月我就要结婚了。”
“结婚?你和徐庶民结婚?”
“是的,原本前天就是婚期,可徐庶民因有特殊任务出发了。只好搁下来了,我们推迟到下个月十五举行婚礼。莜麦,到时你能以娘家人的身份参加我们的婚礼吗?”
莜麦没有说话,他不想让宛儿看到他脸上的痛苦。
宛儿流泪了,她抓着莜麦的手臂,说:
“莜麦,快别这样,虽然当初我也说过要嫁给你,可那里面包含有我的复杂感情。有报仇雪恨后的快意,也有对你的感激,还有对前途的悲观。这些纠结在一起,我无法解开,就想对你以身相许。莜麦,参加新四军后我才渐渐明白,爱情是纯真的,纯真到不带一丝儿勉强,这才是真正的爱情。莜麦,你明白吗?”
“可你认为徐庶民比我更爱你吗?”
“我无法比较这个问题,我只能追求我自己的爱。我很爱你,爱到可以用我的生命来换取你的生命。而我和庶民在一起,却没有换的感觉,而是追求两颗心的融合。你懂吗,我认为这才是爱的升华。”
莜麦的嘴唇抖动了好一阵子,终于咬着牙说: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无话可说,我只能深深地祝你幸福。”
“谢谢你,莜麦,你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为你高兴。”
“嘿嘿,嘿嘿。”
“你怎么总是傻笑?”
“以往见面总是要你和我结婚,现在不叫了,倒又觉得无话可说了。”
“那我们就说些别的吧。”
“咦,他们人呢?”莜麦环顾四周,这样问宛儿,显然有不愿再谈这些的意思。
“蚰子在站岗,狗屎去找吃的去了。”
“那大龙哥和大憨哥呢?”
“进城了。”
“进城干啥?”
“去救一个姑娘。”
春夏之交,炎热总是来的特别早。
早晨冻得你打喷嚏,中午则让你穿不住最后一件衣裳。
大龙和大憨完全变了个模样。
大龙挑着一担柴草,他穿着布坎肩,大裤衩子。腰里还围着擦汗用的土布手巾,头发比他挑的柴草还乱。
脚上穿着用破布裹着草编成的草鞋,肩上垫着用竹笋衣做成的垫肩。
柴草很沉重,扁担都压弯了,柴捆一下一下地直往地上磕头。
大憨则是没有打扮的打扮,
通身上下只有下身穿着一条大裤衩子,他光着脑袋,光着脊梁,光着脚,袒露着一身赤红的皮肉。
走起路来两腿生风,肩上扛着一支锈迹斑斑的鸟铳,铳管上还挑着一只野鸡,两只野兔,还有三张狐狸皮。
要是在平时,路上的人早已川流不息。
可现在路上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在走动,人们只有在不得已时才出门赶集进城弄些吃的。
他们计划在中午时候进城,那时天热,总给人一种昏沉沉懒洋洋的感觉,日伪军的戒备大概也有些松懈。
可惜他们没有赶上,他们进城的时候鬼子盘查的正严格。
“你的什么的干活?”刺刀指着大龙大憨的胸膛,问了一句中国人听得耳朵都生出茧子的话来。
大龙望着这个蓄着仁丹胡的东洋杂种,把笑容堆砌到脸上,极力做出“日中亲善”的气氛来,很恭敬地把“良民证”递上去:
“太君,良民的干活。”
小鬼子收了刺刀,接过良民证,反复看了看,说:
“身上的搜搜。”
大龙放下柴草,小鬼子示意他举起手,便动手从肩头到胸部到两肋到后胸到腰部到屁股到裆部到膝盖一直到脚面摸了个遍。
结果只搜出来一块舍得挣舍不得花的大洋。
小鬼子笑着把“良民证”放进大龙的兜里,再把大洋放进了自己的兜里。
大龙急了,说:
“太君,那是我给我娘买药的钱,我卖了六担柴才凑了这么多,那是救我娘的命的。”
小鬼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用刺刀在大龙脸前抖了一个圆圈,吼道:
“良心坏了坏了的有,快快的滚蛋。”
大龙在刺刀的威逼下进了城。
大憨看大龙进了城,这才走近鬼子。
小鬼子对大憨黑亮结实的胸脯很赞叹,用手拍了拍,嘴里“亚西,亚西”叫了好几声,这才问:
“你的猎人的干活?”
大憨憨厚地点点头,把“良民证”递上去。
小鬼子仔细看看“良民证”,又看看大憨,对照了好一阵子,这才问:
“猎人,你是猎人还是猎兽?”
“猎人的不敢,猎兽的,常年都是猎兽。”
小鬼子从大憨的鸟铳上取下一只野鸡两只野兔,扔到地上,把“良民证”还给大憨,用刺刀朝城里一摆,叫了声“开路”就算了帐。
大憨想说什么,可他一看鬼子那一脸的凶相,他只得把话打住。
进了城,大龙大憨专寻小路僻径而行,七拐八拐,到了一个皮草行,这是大憨往日卖兽皮常来的地方。
行里好冷清。
老板正独守着柜台,只有柜台上的算盘和他默默相对。
过去他家是城里少有的几个大户之一,他的生意能做到东南亚,事实上他的皮草行就叫“东南亚皮草行”。
可现在他收不到兽皮,有兽皮也卖不出去,积压的兽皮让他亏尽了血本。
他只有在心里把小鬼子骂上一千三百遍,他愈骂愈心烦,愈骂愈心暗。正骂着,门给什么堵上了,屋里一下子黑了许多。
正心烦的老板说话也带着三分的火气:
“那是谁呀,大白天的堵着门干啥?”
“三天不见,刘老板变成火药枪了,厉害谁哩?”
“哦,是大憨哪,这年头,我还能厉害谁哩。”
“给你送货来了。”
“快别送货了,现在是啥也卖不出去了。”
“这可是上等的皮子。”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顾主上门了,再好的皮子也是白搭。”
“你这出名的老抠,我白给你也不要?”
“算了吧,你能白给我?这位是——”
“这位是我新结的伙计,让我带他来认认道。你可要多多关照啊。山里穷,我这个兄弟给你带来一担柴草,算是见面礼。”
“承情,承情。多谢,多谢。请坐。”
椅子上聚满了灰尘,刘老板忙用袖子在椅子上拂了个能放进屁股那么大的一块地方,让大龙坐,嘴里还发着牢骚:
“这年头,夜里脱的鞋还不知道早晨能不能穿,人啦,还是实惠些好。”
大龙笑了,说:
“刘老板连椅子都不愿多擦,也真够实惠的。”
“过一天算一天吧。”刘老板朝大憨笑笑,说:“好久不见你来了,敢情是改行了,没想到你又来了。”
“这年头哪里还分这行那行,能过下去就算万幸了。到处都是日本人,背着铳也当你是抗日分子。”
大憨的话大大地触动了刘老板,眼眶一红落下几颗泪来,他忙用袖子揩去,说:
“再这么过下去,不出一个月,我一家四口准饿死。”
大憨知道伤心的事一说没个完,不敢多耽搁,对刘老板说:
“我俩到城里还有些事,想在你这里住几宿,吃饭你就不用费心了,只要有个地方能躺着就行了。这几块皮子也算送给你了。”
“这好说,行行,反正这店里也是闲着,你们夜里就睡这里吧。”
大龙对刘老板说:
“你们先坐着,我把柴草挑到后院去。”
“我陪你去。”
“不,不,不用,挑一担柴草,还用得着人陪?你们坐吧。”
大龙一个人把柴草挑到后院,瞅瞅院里没人,从柴草里抽出他和大憨的盒子炮,掖到腰里。
一连几天,大龙、大憨都到街上寻找机会打听冯茹的消息,但却都没有打听到。
这天,两人推着独轮车去给刘老板买水。
日本鬼子占领光山县城后,把水控制起来,私人的小水井都填了,吃水要掏钱买。
虽然只要一角钱一车,可毕竟老百姓要多掏这一角钱了,过去从没有买水吃这回事。
买回水,他们推着车往回走。
经过关圣祠,大龙看到那面膏药旗觉得牙根直痒痒。
进进出出的鬼子伪军没有断流儿,那些人似乎很忙。
见面连句话也没有,只举手敬个礼就过去了。
不时有吉普车、摩托车开过来,上面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有傲慢的神气儿。
大龙和大憨不敢多看,低着头推着车就过去了。
大龙见的多,知道凡是稍有身份的人身上都有一股子傲慢劲,这股子傲慢劲几乎是和委任状同时获得的。
有些人刚刚还是俯首贴耳之辈,可一沾上头衔,眼珠儿立马就长到了头顶上。
独轮车并不好推,能掌握住平衡就很不容易,更不用说很平稳地往前走了。
光有力气还不行,技巧才是最主要的。
刚拐进一条小巷,就听大憨在后面说“有人来了。”
大龙借拐弯的机会,往后一看:就见后面有四个穿黄色制服的伪军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