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智取岗楼
他的长衫上一点褶皱也没有,一看就知道是个十分讲究的人。
雪不停地落下来,落到他的身上,他就不停地用手去掸。
虽然掸不净,他还习惯于这么做。
一个人若讲究到这个地步,那他的日子一定过得十分惬意。
可是,他的眉眼里暗暗隐着一丝愁绪,不知是从哪里飞来的,顽固地趴在那里,一直都不愿离去。
车上装的是一筐筐的炭,在这样的雪天里,虽没有燃着,也给人一股融融的暖意。
听到胖伪军的吆喝,穿长衫的汉子便冲两个汉子挥挥手,说:
“别理他,快走。”
两个汉子的腰哈得更低了。
他们虽然拼命地拉车、推车,可在雪地里怎么也走不快。
胖伪军放下吊桥追过来,边追边骂:
“他妈的,老子又不吃人,你跑个啥劲?”
实在跑不了,穿长衫的汉子回过头来,嘻嘻地笑着:
“二狗子,是你啊?”
“哦,是周保长您哪,这大雪的天您来是——”
嘴里虽然说的十分谦恭,可他已经眉开眼笑了。
周保长也笑了,很爽朗地笑了,他说:
“你们从保里到这里来当兵吃粮,为皇军做事,保里能不表示一下?我今天是代表全保一千四百父老乡亲来劳军的。”
二狗子从周保长想跑的那一幕就知道周保长并非是真心想送炭来,而是跑不了才这么说的。
他也乐得装作不知道,连连道谢,转身向瘦伪军炫耀开了:
“你看我们保长对兄弟们怎么样,改天给你们保长也说说。”
周保长又说:
“还有呢,保里决定减免你们家里一年的各种摊派赋税,让你们安心地在皇军这里当兵。”
“感谢,感谢,保长请,我去喊排长起来。”
二狗子觉得周保长让他在兄弟们面前大大地露脸了,乐颠颠地就去叫排长。
“不用了,我们把这些放下就走。”那个推车的说。
二狗子上下打量了推车和拉车的两个汉子,问道:
“你俩不是我们保的吧,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们?”
推车的正要说什么,周保长接口说:
“这你不知道?推车这个是小金塆的,外号叫‘三条’,有钱就赌的主儿,拉车这个你可能不认识,蔡洼的蔡贵花死了男人,他是新招的女婿,你没有听说?”
二狗子也不知道听说没听说,胡乱地点点头,说:
“你们帮忙帮到底,一起抬进去,完了,喝一点水再走。”
他把枪背好,也来帮着推车子,还对瘦伪军说:
“你先站着,我去帮忙推炭,给排长言语一声。”
一行四人把车子弄进去。背后就听瘦伪军愤愤地说;
“保里送一车炭你看他张狂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老几了。”
炮楼上的鬼子朝下喊了几声,二狗子连打手势带喊地说:
“木炭的,劳军的干活。”
那鬼子又叫了一声什么。
二狗子赶紧说:
“一定,一定给太君送上一盆炭火。”
那个鬼子再也不吱声了。
穿过宽宽的石子甬道,他们来到一排平房前。
里面传出一阵阵吆五喝六赌牌的声音。
推车的汉子隔着窗户望进去,只见一堆十几人聚在一起正在赌钱。
大概有一个作了弊,大伙儿都和他吵,争得不可开交。
另外还有几个正在床上躺着。
吊桥后有岗,楼顶上有哨,还有一圈儿鹿砦护着,皑皑白雪一望十几里,谁还能摸进来搞突然袭击?
“好了,就放这里吧。”二狗子指着平房的房檐说。
推车的汉子掂起一筐炭,就往炮楼里进。
距离炮楼还有七八步远,一个鬼子就从炮楼里窜出来,“哇哇哇哇”地怪叫着。
二狗子赶忙过去,立正敬了一个礼,说:
“龟本太君,这是我们保送来劳军的木炭。”
龟本瞪着金鱼眼,怒气冲冲地吼道:
“劳军的可以,炮楼的不许进,不许进你们的明白?”
推车的汉子赶忙点头哈腰,连连应是。
突然他的双手一抡,将一筐炭向龟本扔去。
龟本没有防备,给炭筐扔到头上,把他砸了一个趔趄。
“八嘎。”龟本恼怒地骂了一声,就去抽他的战刀。
这时他看到一支二十响盒子炮顶上了他的额头。
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枪响,龟本往后一仰,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这个汉子又从炭筐里抽出一支盒子炮,冲另一条汉子喊道:
“莜麦,快炸个狗日的。”说完身子一闪就冲进了岗楼。
突然的变故让二狗子吓破了胆,他举起枪就要射击,周保长一把抱住了他,嘴里喊道:
“二狗子,我们都是中国人,你别自己给自己挖坟墓,想清楚点。”
二狗子望着周保长,一脸的绝望。
周保长一把夺下他的枪,对他说:
“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完了你再出来。”
二狗子喏喏地连声应着,一头拱进一堆柴禾里。
莜麦将一筐黑炭搬到平房的房檐下,他将炭筐上面的炭扒拉开,下面全是拧开盖的手榴弹。
他抓起两棵,右手一拉弦,左手就投进去了。
轰轰两声巨响,平房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尘土、烟雾立刻弥漫了整排平房。
可他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不停地将手榴弹往平房里扔着,周保长也跑过来帮他扔手榴弹。
炮楼顶上那个鬼子还在等着下面送炭火,枪声、手榴弹声让他大吃一惊。
他趴下身子朝下望,突然“砰”一声枪响,他觉得自己两眉之间火炙一般地疼痛。
他往后一仰,就摔在楼板上,他对疼痛的感觉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后来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吊桥旁的瘦伪军一听枪响,胆就破了。
他先想往回跑,忽然又想不对,赶忙放下吊桥就往外跑。
刚跨上吊桥,“砰”一粒子弹飞来,正正地射进他的胸膛。
他在吊桥上打了两个旋儿,身子一歪,就栽进了水壕子。
这两枪都是大憨放的,他隐身在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一挨大龙打响,他就干掉炮楼上的鬼子,不让鬼子控制火力。
再把吊桥上的哨兵干掉,为大龙他们撤退扫清障碍。
推车的汉子是大龙装扮的。
他抢进炮楼,门里有两个鬼子在值班。
听到枪声,这两个鬼子正要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迎面遇上大龙,大龙双枪齐举,“当当”两枪,这两个鬼子登时了帐。
大龙一点也不犹疑,“登登登”几步冲上二层。
二层上的鬼子大多在睡觉,有的脱了衣服,有的没有脱衣服,和衣就那么躺着。
只有三个鬼子在对着小铜佛念着什么,似在祈祷佛祖的保佑。
枪声一响,躺在床上的鬼子忙着下床穿衣服、找鞋子。
这三个鬼子动作最麻利,他们急忙去拿枪,刚巧枪架在里侧。
大龙冲上来的时候,这三个鬼子正背朝着楼梯口拿枪。
大龙右手盒子炮逼住坑上的鬼子,左手盒子炮冲这三个当砰砰砰打了好几个点射。
一串串子弹打过去,这三个鬼子全倒下了。
虽然他们虔诚地祈祷了老半天,可佛祖还是没有保护他们。
佛祖如果明白事理,自然不会保护侵略者。
大龙右手的盒子炮对着躺着的几个鬼子,鬼子们没有一个敢动的。
刚才还在胡乱穿衣服,这下也不穿了,全躺下了。
凭感觉,大龙知道左手盒子炮的子弹打完了。
他一支枪指着鬼子,却把另一支枪在左膝盖窝里夹着,左手从腰里抽出一只弹匣,十分巧妙地将这只弹匣替换了原来的弹匣。
再在大腿上一蹭,子弹就上了膛。
有一个鬼子试图靠近枪架,大龙“砰砰”两枪,这个鬼子也躺倒了。现在鬼子只剩下四个了。
这四个鬼子全都挤成了一团,一点也不敢动,却又抑制不住地哆嗦。
大龙一步步靠近枪架,这四个鬼子面对压满子弹的两支枪,他们没有一点反抗的机会。
可大龙并没有饶恕他们的意思,他的两支盒子炮进行了最后的发言。
“砰砰砰砰”两支盒子炮一齐向射击,四个鬼子早已经千疮百孔了。
上村被眼前的断壁残垣惊呆了,他不敢相信一个班的日军和一个排的皇协军会在全无反抗的情况下顷刻间全军覆没。
就是一只鸡在被人宰杀时也会痛苦地鸣叫,何况四五十条活生生的人。
大平房变成了一片瓦砾,埋葬了包括排长在内的四十几个皇协军。
十二个皇军勇士也没有活口,尤其是死在炮楼二层的几个皇军勇士死状最惨,似乎在诏告着攻击者的仇恨。
除了一个外号叫二狗子的失踪外,整个据点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最关键的是炮楼里的枪支弹药全给搬空了。
机枪、步枪、弹药一件不剩,就连士兵的被子,换洗衣服也都搬走了。
贮存的罐头、猪肉、粉条一件也看不到了。
炮楼变成了烟囱,楼内的楼板楼梯全都化成了灰烬,只有一股黑烟还在岗楼上空飘荡,似在召唤新死的亡魂。
怒火把上村的双眼烧红得如熔炉中的铁板,下唇也给咬出血来,攥着指挥刀的双手在哆嗦。
好半天,他才骂出一句:“八嘎。”
站在他身后的秋野、赵久秋、冯超平大气也不敢出。
自从进剿王母观受挫到现在屡遭败绩,可以说是接二连三受到打击。
不能说他的战术运用不当,也不能说他的进攻态势不够积极。
可是,强大的日军面对新四军光山挺进队和地方游杂武装却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面对如此局面,很难说谁有什么妙着。
上村的目光盯着冯超平,一字一字地说:
“你的,情报的搜集,准确的有,多多的安放眼线,多多的加强情报的传递,你的明白?”
冯超平心里凉凉的,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他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上村又面对秋野、赵久秋,不无痛心地说:
“作为指挥官,我发生了一系列错误。我自认为我了解中国,是大东亚共荣圈的精英,可是我发现我错了。”
赵久秋、冯超平像木桩一样站在上村面前,一动也不动。
“对于中国,我只是概念地理解了一层表皮,真正的理解还须深入的研究。”
上村的面容忽然和蔼起来,语气也柔和了许多:
“简榜据点是在你们的防区,我不想责备你们。可是你们的防务必须加强,既要有足够的兵力去机动,还要确实保证面的巩固。你们明白?”
“哈咿。”秋野两脚一并,打了一个立正,算是明确的回答。
“明白。”赵久秋赶忙立正,敬了一个军礼。
“你们必须在很短时间内制订出详细作战方案,确保治安区的稳定,知道吗?”
“是。”
“近期内,我要秘密在南向店驻下来,诱新四军出来,给他个突然袭击,把他们一网打尽!”
天冷的早,雪也下的大,春也开的早,大年一过,枝头就开始抽芽了。
在寒冷中挣扎了一个冬季的鸟儿也都开始了歌唱。
当然还数人最乐意最开心。
僵僵的胳膊可以舒展开了,再也不会冻出长长的鼻涕来了。
这些当然是表面现象,最重要的还是春天孕育了生机,播种着希望,她像一部宣言书,为一年的美好庄严宣告。
春天的早晨总是一天中最美好的,一夜凉风的吹拂和夜露的滋润,早晨的空气已变得十分轻爽柔和了。
如果此时有一杯香茶那就再惬意不过了。
此时,听泉茶馆就有几个客商十分惬意地品着茶谈着话,那份闲情逸致不是谁想有就有的。
上村发动的“秋季攻势”、“冬季攻势”相继失利后,已好久没有大的军事行动,零敲细打有一些小交火,但对全局却没有什么影响。
大年初一拜新年是中国人的传统习惯,虽然是战乱年月,人们也不愿丢掉这一传统。
平日里没有机会走动,过罢年更是盼的紧,路上三三两两的人来来去去。
从南向店往东,不出二里有一个坳口,虽不是最高,却很陡,是南向店东面的门户。
因为这里姓黄的很多,是个大户,所以就叫黄土坳。
赵久秋看出这里位置十分重要,就布下一个连的伪军把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