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又陷魔掌
婉转崎岖的山路可真把宛儿给累坏了。
像这样躲躲藏藏的急行军对宛儿还是第一次,好在有两个警卫战士的护送,替她背着药箱。
今天她是到远在数里之外的魏冲给伤员们换药。
鬼子上村联队在山里横冲直闯,独立团同他们打了不少硬仗,牺牲了不少同志,伤员也在增加。
魏冲,这个极度偏僻、鬼都不下蛋的小山村,一下子就住进了八十几个战士。
鬼子长期对王母观山区实行经济封锁,尤其是军需物资,封锁得极严。
上村发誓不让一粒米、一粒药品流进抗日根据地,给伤病员的救治带来困难。
缺医少药严重地威胁着伤员的生命安全,伤口感染化脓的越来越多。
宛儿恨不得一天24小时连轴转才好,那样自己可以专心致志地工作,什么也不用想。
可惜,医疗队有纪律有规章,她必须要有一定的休息时间。
这一段时间她觉得休息比让她工作更让她疲劳。
在这段时间里,她不能不想念徐庶民。
他的音容笑貌他的眼镜他的侃侃而谈都让宛儿思索都让宛儿回味。
思索回味的越多,眼泪也流的越多。
假如徐庶民还活着,她会有倚靠大树的感觉。
现在徐庶民去了,这种感觉“轰”地一声就土崩瓦解了,剩下的只有如废墟一般乱糟糟的思绪。
偶尔,她也会莫名其妙地想到莜麦。
这个最初让她心动的男人时不时会在她脑海里出现,给她带来亲切感和幸福感。
虽然只有一点点,少得让她莫名其妙。
但是这种出现却让她忧虑,想用工作来拂拭掉,可是却是越拂拭越清晰。
她不敢再想,再想就对不住徐庶民。
她想把这些念头都收藏到心底,锁到岁月的箱柜里,让无情的尘埃给箱柜贴上封条。
可是这些封条总是被撕裂,就像埋到土里的种子,一经春天的滋润,那破土而出的势头已不容遏止。
两个战士劝宛儿休息一会儿,可她不。
伤员们在等着她,她多想让伤员们一下子都站起来,拿起枪,重新杀上抗日的战场,把病床上的呻吟变成烽火中的呐喊。
宛儿站在山脊上,将魏冲尽收眼底。
魏冲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不规则地排列在一个山坳里。
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山脊,把慈祥柔和的光芒撒过来,琥珀色的,金黄色的,相互辉映,山坳里一下子变得柔和起来。
露珠儿在树叶草叶上滚动了一个夜晚,慢慢地往空中升腾,在山坳里结了一层薄薄的雾,薄雾里的魏冲更加透着一种神秘。
宛儿正要下山,一个战士疾走几步,靠近她,低声说:
“别下山,后面有人跟着。”
宛儿本已伸出的左脚擦着地面划了一个弧,从下山的小道划到环山的小径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同时,右手偷偷将勃朗宁手枪的枪套扣解开,两个战士也将三八大盖枪顶上了膛火。
两个战士对视一眼,便都放慢了脚步,同宛儿拉开了距离,依然缓缓地往前走。
等到宛儿转过了山口,两个战士齐刷刷地往两旁一闪,一人倚到一株枫香树后面。
跟在后面的人没有防备两个战士有此一着,来不及隐蔽自己,一下子暴露在两个战士的枪口下。
跟在后面的是三个便衣特务,走在最前面的赫然就是冯超平。
从大憨的枪口下逃出来,冯超平不仅没有一丝儿沮丧,反而极度高兴。
撞到大憨的枪口上,还没有听说有谁能活着逃出来的。
这次能侥幸逃出,他深觉自己那颗手榴弹不拧盖就投出去实在是高明之至。
从古到今只怕没有几个人会想到这一点。
本想就此回到南向店去,不料在山里让他遇上了宛儿。
冯超平原本并不认识宛儿,是许大发那一句“为宛儿我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的话把宛儿的形象深深烙进他的脑海。
及至看到宛儿,他便一下子认定这就是宛儿。
唯一不同的是在一身戎装的衬托下,更具飒爽之气。
宛儿药箱上的那个刺眼的红十字提醒了冯超平,他估摸宛儿三人必定是去给伤员医伤,跟着他们或许会发现伤员的隐蔽地。
翻过了好几道山梁,过了魏冲、简坳、棚洼等好几个村子,天已快到中午了,可前面的三个人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看情势还没有到目的地。
冯超平陡然疑惑起来。
疑惑起来的冯超平猛地拔出盒子炮,枪在大腿上一蹭,大小机头就全张开了。
就在这时候,那两个战士往旁边一闪,躲到两棵枫香树后,这一下冯超平三人全暴露在两个战士的枪口下。
冯超平不待两个战士开火,先发制人,枪一抬,“哗——”两串子弹就打出去了。
子弹打在枫香树上,打得树皮横飞,露出白生生的树干。
两个战士朝外各放了一枪,子弹尖叫着从冯超平三人头顶上飞过,遁逃到小树林深处。
冯超平盒子炮一摆,两个特务便追了上去,冯超平跟在两个特务的后面,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两个战士节节抗击,为宛儿留足甩开敌人的时间。
冯超平没有把对方两男一女三个人放在眼里。
自己三个人都是身经百战的主儿,对付两个普通士兵和一个女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不说别的,单凭火儿,自己三个人五把盒子炮,在这只有稀疏的小树林中就稳占上风。
宛儿并没有跑多远,是两个战士的坚持她才先走一步,也仅仅是先走一步而已。
她跑跑停停,密切关注着后面的战况。
两个战士的大盖枪虽然射程比特务们远,但只能一枪一枪地往外打,哪能像特务们一扫一梭子?
终于有一个战士中弹了。
子弹嘶叫着从他的额头上射进去,从后脑上穿出去,临走还抓下他的军帽。
他软软地摔下去,摔在从枪膛里褪出来的依旧滚烫的弹壳上,把横七竖八的弹壳一个个嵌进泥土里。
另一个战士不敢停止射击,他边射击边呼喊着战友的名字,可惜没有回应。
他火了,他豁出去了,他从掩蔽的树后跳出来,挺着身子向敌人射击,可是他刚跳出又给人拉回来。
宛儿。
是宛儿,她默默地拾起地上的大盖枪,闪到另一棵树后,把枪对准了敌人。
一端起枪,她就想到了莜麦,想到了枪法奇准的莜麦。
要是有莜麦在,冯超平准跑不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冯超平正是刚刚从莜麦那里跑回来的。
宛儿手中的大盖枪对准了一个特务。
那个特务的白衬衣、黑大褂、灯笼裤、黑大褂里十字交叉背着的枪套,两只锃亮的盒子炮在他手里变成了作势欲扑的毒蛇,大张着嘴巴。
只要他手指一抠,毒蛇便会疾吐而出。
宛儿不能让他把毒信吐出,她要先发制人,可是不待她扣响扳机,那个特务猛地往起一跳,便重重地摔了下去,两只盒子炮就像两只失势的猢狲,遁逃到路边的草丛中再也不露头了。
是那个警卫战士开的枪。
这个特务倒的干净利索,冯超平和另一个特务倒的更利索。
显然先前那个特务是因为中弹倒下的,而冯超平和另一个特务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倒下的。
宛儿还想射击,那个战士拉着宛儿的胳膊,硬把她拽走了。
冯超平不想放过宛儿。
虽然这里山高林密,形势复杂,但敌方跑了二十几里地也没有遇上一个援手,大概也是势孤力单。
冯超平向那个特务吩咐一声,也不待那个特务答应,他就钻到荆丛中先自走了。
剩下的那个特务更胆寒了。
像受惊的兔子,他只愣着双耳,从一棵树后闪出来,又跳到另一棵树后面。
那份惊悸、胆怯、紧张都快要把他的脑壳涨破。
可他不敢违抗冯超平的指令,他明白冯超平会有一百种法子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冬日的太阳一片惨白,艰难地爬到了当顶,咧着大嘴,有气无力地朝外哈着热气。
可这些热气经过漫长的旅程,已没有一点暖意了。
一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宛儿想咽口气把心咽下去,可又闭不上嘴巴。
口渴得难受,要命的是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沉坠。
这个时候,她没法儿让她的枪朝目标射击,她打出的每一枪,子弹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射击的结果也仅仅是起到一点点威慑作用而已。
后面的特务跟的很紧,就像是拼命噬人的狗。
宛儿实在太累了,能停下来休息一会儿该多好。
可是她又十分清楚,停下来对她会意味着什么。
跟在她后面的那个战士替她背着药箱,还把她的背包也接下来,尽力让她能轻便些。
宛儿手中的大盖枪的子弹打光了,她便把大盖枪扔进荆丛中,抽出勃朗宁手枪。
这种小巧的手枪射程有限,虽然宛儿在射击上狠下了一番功夫,但是枪法总是让她叹息不已。
“糟。”说话的是那个战士。
“咋?”宛儿问。
“我的子弹光了。”
“咋办?”
“你先走,我掩护。这一带怕没有村子,我们跑的太远了,你跑出去后躲起来,特务们找不到你。”
“那你哩?”
“你别管,我有办法。”
战士给大盖枪上上了刺刀,还从腰里拔出一棵手榴弹。
那个特务陡然胆壮起来。
陡然的轻松让他的肌肤松弛下来,哭丧的脸“涮”地一下子就变得喜笑颜开。
盒子炮在空中划着不规则的圈儿,这个圈儿似已将宛儿和那个战士圈住,只等他来收紧了。
那个战士把手里的甜瓜式手榴弹在枪身上一磕,便朝特务扔过去。
特务的黑大褂上有两个大口袋,这是特务们装烟装酒装下酒菜的篮儿和兜儿,为特务们的吃喝玩乐立下了汗马功劳。
袋口上的油腻似能说明一切。
这个特务想躲,可是却没有躲开
说来也巧,那个战士的手榴弹不偏不倚飞进了他左边的那个大口袋,坠沉沉地,装了瓶酒似的。
这个特务刚松弛下来的脸“涮”地一下又绷紧了,脸色惨白如布。
他想掏出手榴弹,可这个手榴弹已先他咆哮了,他便在咆哮声中被弹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扭曲的造型后重重地摔倒了。
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绝望地抽搐了一下。
“砰”一声枪响,来自宛儿身后的一声枪响。
宛儿转身望去,身边的那个战士已然中弹,鲜血从他的左胸部扩展开来。
那个战士站立不住,身子摇晃了好几下子,才软软地倒在地上。
宛儿觉得天在旋地在旋,心也在旋,她赶忙过去抱住她的战友。
她想看看他的伤,她要为他包扎。
可是,她还没有扶起他,就给一个人按住了,手里的勃朗宁手枪也给抢去了。
“咚。”宛儿刚刚接过来的药箱掉到了地上,骨嘟嘟滚出老远,滚进了荆丛中。
落到冯超平的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宛儿是十分清楚的。
心里一急,宛儿竟吐出一口血来,人也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却是在一间黑屋子里。
我不能再受辱了。
宛儿这样告诫自己,她扫视屋子一周,这间木板房坚固得就像是一只铁桶。
划拳行令声穿过木板墙的缝隙传过来,一阵阵地冲击宛儿的耳鼓,她焦躁起来。
这是何家棚保保长何润声的房子,下午冯超平把她背进来的时候,走过三进房子才到这里。
宛儿给关进了这间紧邻餐厅的偏房,餐厅里的谈话她听的很清楚。
“老何,你这个山沟里的小保没啥油水,明天到城里,我让你开开眼,看看日本娘们的那个浪劲。”
“我这个小小的保长,有啥福份消受日本娘们?冯队长,你可别拿我开心。”
“这你别操心,有我冯某在,你就瞧好吧。不瞒你说,我在城里吆喝一声,四门都有回声。就连上村联队长都不得不卖我一个交情。日本男人和我们的姿势都不一样,你不想学学?”
“山沟里没有巴掌大,学那些也没个用场,算了吧。”
“老何,今天喝了你的酒,兄弟不能不提携你一把。做个男人,吃喝玩乐可是最当紧的,你可别自己误了你自己。”
“只怕冯队长你现在说的好,到时就把我给忘记了。”
“不会!我冯某人可不是这号人,今晚不就有一朵野花吗?那可是天下少有的尤物,单就那两只眼睛,有几个女人能比?嗨,我说老何,今晚你千万别傻,记着,我一你二。”
“多谢,多谢,冯队长,喝喝。”
“好好,喝了酒,我的兴致最高。”
宛儿的脑袋猛地一涨,只见一面大鼓从天而降,“嗡嗡”作响,宛儿惨叫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