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宛儿回山
四十几人是不小的一拨子,但是要从一个人面前跑过,也就是十几秒钟的事儿。
莜麦知道再犹豫不得,好歹先试试吧,他扬起手,砰,射出满含试探意味的一粒子弹。
雨衣没有挡住这一粒子弹的冲击,跑在最后的那个人扔掉手里的三八大盖枪,摇晃了两下身子,扑通栽倒在泥泞里。
这个人的中弹给了莜麦十足的信心。
他双枪并举,砰砰砰砰,射出了四粒子弹,中弹的是跑在最后的四个人。
就像是演示多米诺骨牌效应,这四个人衔尾相接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泥地上,排出一个长长的“一”字。
鲜血涌出,掺和着雨水,很快在地上蔓延开。
这几枪给敌人指示了目标,立时机枪、步枪、盒子炮一齐开火,射向莜麦隐身的这棵枫香树。
很快,这棵枫香树的树身脱掉了外衣,露出疤痕累累的胸膛。
只是,莜麦早已滚开,滚到二十几米外的另一棵枫香树后面。
莜麦双手持枪,放在肩膀上,枪口朝天,静静地捕捉战机。
敌人没见对方有反应,分从左右向莜麦刚才隐身的那株枫香树包抄上来。
“快快滴,不要让新四军跑了!”
左边的敌人刚巧将脊背对着莜麦。
莜麦抬起枪,砰砰砰,又开了几枪,又有两个敌人栽倒在泥地里。
敌方的指挥官一看这样打不行,就指挥队伍边猛烈开火,用火力压制莜麦的火力。
同时,向莜麦冲了过来,四十几个人就像四十几只饿狼。
莜麦只有撤离。脚尖轻轻点击已淋透雨水的绿草,人如轻风般飘去。
“咦,后面怎么打起来了?”
宛儿右手握着枪,左肩还挎着笨重的药箱,没戴帽子,没披蓑衣,全身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后面响起的枪声让他们惊诧不已。
这次和四个民兵护送因伤在槐店养伤的伤员回游击区,不想在南王岗和十几个便衣特务相遇,他们只有跑,可是沿途据点纷纷增兵,一路追下来,看看快要追赶上了,忽然不知是谁从敌人的侧后方给了他们一家伙,连死带伤死了好几个,把这股子敌人给拖住了。宛儿他们这才折头转向西南,爬上了一座小山,沿着山腰上的一条小径向更深的山中奔去。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连停下来喘口气也不敢,他们必须把这几个伤员送到山中,送到独立团的卫生所,让伤员们接受严格的检查、治疗。好在这几个伤员受的伤不太重,除了一个是左腹部受伤一个右腿受伤需要人搀扶外,另外两个伤员能自己走路,只是不能打枪,也没有枪他们打。
进了山后,虽然磕磕碰碰的多了,但是路上再也没有那没完没了的泥泞了,这让宛儿他们感觉到一种轻松,而且,进了山后,宛儿就有一种踏实感,她觉得胆壮了些,而且她相信追兵进了山一定要胆怯许多,此消彼长,追兵必定要放慢速度,甚至于会放弃追击。
宛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向大伙说:
“同志们,过了这个山,再走几里地到了旱泥冲,就有人接应我们,大伙加一把劲吧。”
“赵区长,歇下来喘口气吧,我的心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一个伤员请求说。
他左肩中了一枪,伤口虽然包扎了,左胳膊却也只能用绷带吊着,右手拄着一根棍子,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真像是让人看看他的心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了。
宛儿冲他笑着说:
“同志,再坚持一会儿吧,我们仓仓皇皇地跑了一个晚上,就快要平安回到部队了,可别在最后时刻让敌人吃了。”
那个伤员什么也没有说,带头向山径的尽头走去。
“同志们,到了旱泥冲,我给大家重新包扎,换干净的纱布,大家加油吧。”
队伍又开始行动。
虽然大家极力想加快速度,可实在是强弩之末,宛儿知道大家是尽了力。
她为同志们的意志而热泪盈眶,只有亲身经历了这场奔逃的人才能咀嚼出坚强品味出刚毅。
也才能感受到中国军人那种百折不挠的驱逐强虏的信心和决心。
一个负责殿后的民兵跑过来,对宛儿说:
“赵区长,后面好像有人摸过来了。”
“几个人?”
“雨太大,天又黑,看不大清楚,只隐隐约约的看个人影。”
“你发现有多长时间?”
“刚刚发现。”
“他们没有冲过来的迹象?”
“没有,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我们看看去,你准备好手榴弹和刺刀,”
有一个民兵倚在一块突兀的岩石后面,手里握着老套筒步枪,正向后面探视着。宛儿俩跑过来,宛儿问:
“人在哪里?”
那个民兵用手往五十米外的地方一指,说:
“那不是?”
蒙蒙的夜色能见度极低,只有在夜色中待久了,才能依稀分辨出些许不同来。
宛儿瞪着眼睛望了很久,才隐隐约约分辨出有一个人向这边运动。
宛儿低声对两个民兵命令道:
“做好准备!”
两个民兵一个把步枪上上刺刀,推上子弹,做好了射击的准备。
另一个民兵却摘下两个手榴弹,拧开盖,勾出拉弦,举起手就要扔出去。
“慢,先搞清楚他是什么人再说,可别把自己人给打了。”宛儿向来人发出了口令,“站住!”
“宛儿。是我。”来人应道。
“你是谁?”宛儿一时没有听清对方的声音。
“我是莜麦。”
宛儿心里好一阵激动,又问道:
“你是莜麦?”
“是我。”
“你快过来吧?”
莜麦轻盈地跑过来。宛儿问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只要有鬼子汉奸的地方,还能少了我莜麦?”
宛儿又是一阵子激动:
“刚才是你揪尾巴狠揍了鬼子一家伙?”
莜麦嘿嘿地笑了,说:
“也就是开了那么几枪,黑灯瞎火的,不敢恋战,怕让鬼子给围上了,所以就绕道追过来了。”
宛儿由衷地佩服,她说:
“真有你的,我们让鬼子追了二十几里都甩不掉,你打了几枪敌人就乱了套。”
莜麦又只会笑了,一句话也说不出。
宛儿说:
“走吧,咱们边走边聊。”
大雨已经下了十几个小时,一点儿也没有减弱的意思。莜麦张目四顾,只见雨幕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冯茹和接生婆婆刚走出外间,草棚的门就让人给掀开了。
莜麦让宛儿先进来,自己才跟着进来。
人刚站定,地上立即积起两大团水泊。
“宛儿。”虽然宛儿脸上被秀发沾的只剩下小半个脸,可冯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立时大家都兴奋地叫着宛儿,就连憨嫂也叫着:
“宛儿,快来让我看看。”
宛儿跑进里间,憨嫂一见,嗔道:
“莜麦咋弄的?连个遮风挡雨的器具也没有,看宛儿淋的。你们男人都出去,宛儿,看那箱子里还有干衣服没有,快换上。”
宛儿抹了一把头发上的雨水,说:
“憨嫂,你做母亲了?先让我看看孩子吧?”
在憨嫂的腋下,静静地躺着酷似憨嫂的婴儿。
不知怎地,她只在刚生下时哭过几声,后来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一副憨憨的、甜甜的神态。
冯茹端来一盆热水,大憨看宛儿要擦身子,赶紧走出去。
宛儿脱掉湿衣服,从上往下,十分认真地洗着,憨嫂对冯茹说;
“你给她找找衣服吧。”
冯茹说:
“我才不哩,我要多看看她,这美丽的胴体可不是随时都能看到的,品味一下这完美无缺的艺术。”
宛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股娇羞袭上她的脸,她嗔道:
“看你,讨厌死了。”
憨嫂忙叱责冯茹:
“就你洋学生,整天成精捣怪的,小心别让宛儿着了凉。”
冯茹放下衣服,却叹道:
“我越来越相信大山会有什么精灵,不然,哪来这么漂亮的美人儿?”
“别说我了吧,你哩,你那张脸就是一张招牌。人家一看,就会说‘只有冯家大小姐才会这么水灵哩。’”
憨嫂说:
“别互相吹捧了,帘子外面就是男人哩。”
冯茹和宛儿都伸了伸舌头,好半天,宛儿又说:
“要说漂亮,憨嫂今天最漂亮,做母亲的人才是最漂亮的。”
冯茹又笑着打趣说:
“那你啥时候也最漂亮一把?”
宛儿闪着大眼睛说;
“你还没有‘漂亮’,我哪敢先‘漂亮’啊?”
“好哇,你真是骂人不带脏字,看我不打你?”
冯茹举手要打,宛儿忙说:
“别,别,别,我还要给憨嫂和孩子检查身体哩。”
宛儿从药箱里拿出听诊器,边给憨嫂检查边说:
“要说美,那还真得数憨嫂,你看这身子,那才叫强壮,再生十个孩子也累不垮你。”
憨嫂举手要打宛儿,但终没有落下来,只是冲外间喊道:
“男人们都滚吧,都滚到东边的棚子里去。”
冯茹也帮腔说:
“越远越好。”
这个时候,男人们都跟小学生似的,乖乖地走出去,大龙边走边嘀咕:
“这女人生了孩子,怎么嗓门也变大了?”
不知啥时候,雨已经住了,只有凉爽的风还在刮着,天色也在渐渐地放亮。
莜麦望望天空,低声地嘟哝着:
“这老天爷真怪,不要他下雨,他偏下,瓢泼似的下。叫他下,他偏不下,一滴水儿也不给。”
不知他叫老天爷下雨是啥意思。或许当地民谚“人不留客天留客”就是最好的注脚。
冯茹对憨嫂说:
“要是在日本,憨嫂做个模特都够格,你在台上一站,能倾倒一片哩。”
憨嫂问道:
“那模特是干啥的?”
冯茹说:
“模特就是身上穿上最时兴的衣服,在一个大大的‘T’型台上边走边摆出各种姿势的人,下面能有几千人欣赏哩。”
憨嫂憨憨地笑着:
“那还不把人丑死?”
“丑啥?那才叫够劲。”
宛儿说:
“你别听她瞎说,哪有这样的事儿。”
“你们不信?”冯茹瞪着宛儿问,“你们不信,我走给你看。”
冯茹站到空地上,左手拄着大腿,右手将飘散的长发往后捋着。
她捋到一半,手托着后脑壳,摆出一个造型来。
逗的宛儿和憨嫂哈哈大笑,憨嫂直叫嚷:
“你看她烧包的,真烧包。”
冯茹却没有笑,扭着腰,款款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做出一个不同的造型来。
稍倾,又往前走了几步,直走到憨嫂的床前才停下,摆出一个新的造型。
这才转了个一百八十度,又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做了一个回头侧望的姿势,这才停下来。
就连她自己也笑了,憨嫂和宛儿直笑得咯咯地,都快喘不上气了。
冯茹笑着说:
“要是憨嫂登台表演,台下怕不倾倒一大片?”
憨嫂忽然不笑了,正色说道:
“难怪日本人到处打仗,抢别人的东西,自己却不干活,吃饱了没事干,作兴这些玩艺儿。”
宛儿也说:
“要是让憨嫂不干活,整天这样扭啊扭的,不生病才怪哩。”
冯茹说:
“日本到处点燃战火,血债累累,这是他欠下世界人民的。可这时装表演,却是起源欧洲,风行英法。日本搞时装表演,也才是近几年的事,说不定将来中国也要搞时装表演哩。”
憨嫂忙说:
“那可不好,我们整天躬腰拔背地干,还吃不饱肚子。要是让我们整天看时装表演,还不把我们饿趴下了?”
宛儿赶紧挤到她们中间,亲昵地说:
“好了,你们一个提倡,一个反对,到那一天还早着呢。我还有事,不能陪你们了。嫂子,让莜麦好好给孩子起个名字,虽说现在艰难了点,可别亏待了孩子。”
憨嫂忙说:
“你冒雨跑了一宿,到了又给孩子和我检查,连口水都不喝。现在又要走,你是铁打的还是钢铸的?”
宛儿说:
“确实有急事,不能多耽误。冯茹,这个药箱留给你,小小不言的伤痛,发烧咳嗽什么的说,我想你总能对付。真有大病大伤,就送到我们独立团来。”
冯茹笑着说:
“好吧,我的区长大人,小民照办。喏,让莜麦送送你吧。”
宛儿摇摇头说:
“不用,我自己走就行了。”
冯茹说:
“山里不安全,有莜麦护送,你放心,我们也放心。你看,莜麦正踮着脚朝这里望哩。”
果然,宛儿发现一双痴痴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