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魔高一尺
老虎石是一块十分奇特的石头。
它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虽有一部分吃进土里,但裸露在外面的部分依然方方正正地码在斜坡上。
它有一百多立方米那么大,在它的下面不知给什么咬去一块似的,留下一个豁口,从侧面看就像是一只张开的虎口。
虎口里可以同时容纳二十几人坐着打牌聊天,但也只是坐着。
要想站起来,则要当心顶上的石头会给你一个脆生生的警告。
进出都要躬着腰,但一旦坐下来,就有一种宽大的感觉。
秤杆河水在它面前淙淙淌过,极其耐心地弹奏着琴弦,低低地向老虎石述说着旅行中的酸甜与辛辣。
此时,大龙、大憨就在老虎石里席地而坐,在大龙面前,摆着十粒子弹,十粒狙击步枪的子弹。
大龙正用沾有枪油的抹布极细心地擦着,油很少,不会在子弹上留下油渍。
但却能让子弹上不该有的东西搬家。
经过擦拭后的子弹一个个黄灿灿金亮亮,透出一股子煞气。
大憨在细心地擦着他的狙击步枪,这支枪他真是爱逾性命,枪头准,用起来顺手,想打哪里就能打哪里。
大憨侍弄过的枪不少,鸟枪猎枪单打一老套筒六子钢三八大盖都用过,可没有一样有这支枪这么好使的。
上次打下刘堂据点时,缴获了两支捷克式冲锋枪,大龙便让大憨挑一支。
大憨不要,说没狙击步枪准。
大龙就自己留一支,另一支给莜麦。
莜麦也不要,说捷克式冲锋枪少,补充子弹不易。
二十响盒子炮则不同,只要有仗打,没有吃不饱的。
大龙便将另一支冲锋枪交给憨嫂埋了。
狙击步枪上有一只瞄准镜,四倍率的光学瞄准镜,大憨几次要拆卸下来,说是碍事儿。
可大龙不让,射击时用不上,作为观察敌人的工具也比肉眼看要强很多。
大龙擦的子弹是大憨的。
此次到老虎石来,是要寻机伏击冯超平。
因为冯超平的存在,对他们的威胁越来越大,就像一只熟透的毒瘤长到脖子上,叫刁民敢死队没法儿抬头。
大龙策划这次伏击已经很久了。
冯超平的便衣队在东西两支扫荡大军间担任联络、侦察的任务。
要在两支扫荡大军间伏击便衣队,其难度和危险是显而易见的。
大龙却显得胸有成竹,这次他要倚重大憨的枪法。
双方只要打起来,大憨就只盯着冯超平打。
他知道只要冯超平在大憨的枪口下出现,大憨就能放倒他。
大龙是个谋虑周全的军事指挥员,他怕到时会出现子弹卡壳、臭火等现象,就亲自替大憨擦子弹,还让大憨将枪擦一遍。
在他俩的身后,莜麦大仰八叉地躺着,尽情地舒展自己。
莜麦到山外侦察,带回了上村率部已到南向店的情报,还有冯超平的便衣队也要从南向店经安畈到向楼。
大龙便将蚰子和狗屎都派出去,密切注视敌人的动向,他们则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以备一博。
太阳还没有升到头顶,狗屎急匆匆跑过来,向大龙报告:
“来了,来了。”
大龙眉头一扬,问:
“谁来了?”
“便衣特务,十五个。”
“有冯超平没?”
“看不清,再说我和蚰子都不认识他。”
“蚰子哩?”
“他还在那里伏着。”
砰砰砰,忽然响起了枪声。
“走,迎上去。”大龙一摆手,领着三人冲过去。
蚰子趴在一株低矮的油茶树后面,二十多斤重的捷克式机枪在油茶树枝叶间仅露出一张急欲噬人的嘴巴。
隆冬季节,凛冽的北风吹尽了远近群山上的绿色,把山吹得一片枯黄。
唯有油茶树、马尾松、柏树等少数几种树还顶风傲霜、不减颜色,在一片枯黄中格外醒目,独展英姿。
十五个便衣特务正像毒蛇一般轻快地滑过来。
蚰子清楚,一旦战斗打响,这十五个特务可比毒蛇凶残百倍。
让毒蛇缠住还有脱身的机会,让便衣特务咬上一口,那可是没救了。
蚰子不敢乱动,静静地观察敌人,等待大龙、大憨他们上来。
可是蚰子忽然觉得后脖子痒得难受,从痒的感觉上他知道是土名叫“洋辣子”的昆虫辣的。
“洋辣子”很小,身上的毛刺也少,却极毒。
只要一沾它,皮肤马上就肿起,疼痛更是毛毛虫的多少倍。
蚰子想忍过去,可是却越忍越痒、越痛,整个脖子变得麻酥酥的,不得已,他伸出手来挠挠。
本想轻轻地挠一下,不料却碰上了油茶树枝。
本是轻轻地碰一下,不料却哗啦哗啦响的厉害。
蚰子痛苦地埋下头,趴到了地上,脸上流露出一种无奈来。
他绝没有想到一株油茶树会发出这么大的响声。
十五个便衣特务如畏光的老鼠,在山里静悄悄战惊惊地疾行着。
山上山下有个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们头皮发麻,哪还经得起哗啦哗啦的惊吓?
特务们当即炸了窝,一阵子乱窜,树底下石头后都成了他们的藏身之所。
要论出手快、经验老辣,还得数冯超平。
只见他的手一抬,忽然手上多了一支二十响盒子炮,“哗——”一串子子弹打出去,打得油茶树枝叶乱飞。
幸亏蚰子趴得及时,子弹都从他头顶上飞过,机枪枪身剧烈地跳动了几下,显是挨了几粒子弹。
更有几粒子弹打在蚰子的头盔上,当当作响。
蚰子不敢动,他只想等敌人停止射击,那时就该自己的机枪发言了。
可是冯超平的一支枪招来十几支盒子炮、冲锋枪的同时射击。
几百发子弹把油茶树切割成一个光杆儿,飘坠的枝叶给蚰子盖了一床厚厚的叶毯。
蚰子更不敢动了。
这时在油茶树下隐藏的机枪裸露出来,给冯超平指出了目标
冯超平拔出另一支盒子炮,冲两个特务喝道:
“孙三、何志大,上去把机枪抢下来。我们用火力掩护你们。”
特务们便往打空的枪里压进成条的子弹,准备掩护,孙三、何志大一个用双枪一个用冲锋枪枪,哈着腰往山上摸过来。
“哒哒哒哒”一阵枪响,孙三、何志大摔了个嘴啃泥,手里的枪也摔出老远,人再也不动了。
冯超平循枪声望去,只见一个挎冲锋枪的人一闪而逝,接着山上炒开了爆豆子。
冯超平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是突袭溢香山庄的霍大龙吗?
要是给刁民敢死队围上了,想走就难了。
冯超平看看身边的便衣们,似乎又有了信心。
清一色的盒子炮,火力十分凶猛。
再加上这几支新买回来的冲锋枪,还怕了刁民敢死队?
机枪、冲锋枪、盒子炮从不同的方位全向他们这里射来。
密集的子弹既猛烈又精准,打得便衣们抬不起来头。
显然,对方的武器更精良。
冯超平赶紧趴下,仅仅在一秒钟之后,他藏身的石头给打的火星盘舞,石屑飞溅。
冯超平知道今天遇到了最严峻的挑战,他赶紧命令一个便衣:
“你快去向上村大太君报告,就说我冯超平今天拼死血战,效忠天皇。”
“中。”那个特务答应一声,就要走。
“还要给上村太君说,能来支援一下更好。”
“是。”
那个便衣哈着腰,跟头流星地跑走了。
冯超平看看四周,发现便衣队的位置相当不利。
从枪声判断,对方人不多,却从不同的方向对这里形成了包围。
便衣特务们藏身的地方是一个老河床,没水了,却落下一个个大石头。
很快,冯超平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大石头藏身没问题,可要是一露身,就危险了。
河床里的石头都是青石经河水冲刷了几千上万年形成的同一种颜色,和便衣们的衣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所以,便衣的任何细小的动作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他们只能透过石缝向对方射击。
双方展开了猛烈的对射。
山上山下各有一个人没人射击,山上是大憨,山下是冯超平。
冯超平将两支盒子炮都压满了子弹,但却没有射击,只是一个劲地督促特务们射击。
特务们把一梭子又一梭子子弹倾泄到山上去,压制对方的火力。
到目前为止,冯超平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他要让自己的枪在最关键的时候发言,为自己死里逃生留足保证。
大憨没有像冯超平那样躲到石头后面去督战,而是平静地卧在一株油茶树的后面
他用两块石头垒了个世界上最简易的掩体,狙击步枪伸出去半截身子,似要向山下倾吐着什么。
大憨两只手托着枪,枪托死死地抵在肩上,虽然有些特务不时地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但他却没有开枪。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干掉冯超平。
其他的便衣在大憨的眼里就像没有看见一样。
当身边的特务一个个栽倒在地,只剩下五个特务的时候,冯超平耐不住了,他的心渐渐凉透。
虽然他的头上还冒着汗。
山上的人边打着枪边朝下运动,倾泄过来的子弹打在冯超平藏身的石头上,石屑凄凉地跳着舞。
凭第六感官感知的信息,冯超平意识到这几个人并不是他最大的威胁,对他最大的威胁还没有出现,所以他还不敢动。
他冲几个便衣说道:“不打了,我们突围。你们两个向西突围,进山去藏起来,相机回到南向店。我们三个向东突围,动作要快。”
冲锋枪渐渐发热,枪管已热得炙手,大龙的左手只敢握着弹匣的底部
他一点也不怜惜冲锋枪,让冲锋枪一个劲地倾吐着子弹。
子弹像一朵云一般罩过去,罩住了敌人。
大龙、莜麦、狗屎、蚰子边射击边朝山下运动,渐渐接近了敌人。
大憨依然静卧,居高临下,注视着那几块石头。
一顶黑呢礼帽从岩石后面伸出来,只伸出一点点。
大憨认得是冯超平的礼帽,显是冯超平在观察情况。
大憨哪肯错过这次机会,枪一顺,“叭”,一发子弹就脱膛飞出。
礼帽爆了个洞后跌了下去。
这一枪给礼帽来了个对穿,从弹着点来看,戴帽者不可能不中弹。
大憨好像有一股子蜜汁从咽喉向心底滑落,通体舒泰极了。
忽见有两个便衣从最靠西边的大石头蹿出来,向树林冲去。
从大石头到树林只有十几丈远,两个便衣冲得极快,还拐着弯躲避子弹。
可是,他们的愿望太奢侈了。
一阵弹雨泼上去,这两个便衣只跑了几丈远就先后栽倒在地。
大憨以为冯超平中了他的枪,单手一撑面前的石头,就要冲下山去。
从石头后面飞出两颗手榴弹,落在大龙和莜麦的面前炸开了。
幸亏二人身手敏捷,躲得快,才没有受伤。
大憨刚跃出掩体,就见一颗手榴弹翻滚着飞过来。
大憨赶紧身子一伏,又趴到掩体里。
这是一颗好捉弄人的手榴弹,该炸的时候它却没有炸。
一秒钟,二秒钟,三秒钟,十秒钟,手榴弹还是没有爆炸。
大憨偏过脑袋一看,那颗手榴弹嵌在一条石缝里,露出的尾柄朝天翘着,毫不保留地流露出轻蔑的意味。
依旧好好盖着的尾盖就像瞪着的一只嘲笑的眼睛。
“活见鬼。”大憨骂着冲下去,又一发子弹给他推上了膛。
可惜已经晚了,冯超平已带着仅剩下的两个特务跑远了。
错综复杂的山石、树木做了他们天然的掩体。
大龙大憨他们的子弹只在山石上划出了杂乱的不规则的点与线。
大憨恨恨的朝天开了一枪。
大憨拾起冯超平丢弃的黑呢礼帽,帽上对穿的两个窟窿似在向大憨诉说着什么。
蚰子狗屎和莜麦在打扫战场。
十一个特务丢下十几支盒子炮,三支冲锋枪,还有匕首、短剑、手榴弹。
他们把这些抠了个干干净净,当然也有光洋和钞票。
大龙拍拍大憨的肩膀,说:
“别难过,跑了今天,还有明天,干掉十一个特务,战绩也算不错了。”
“真窝囊。”大憨依然脸似寒铁。
狗屎肩上扛着他的那挺捷克式,身上还挂满了盒子炮,意气飞扬地跑过来,说:
“这一仗,冯超平可算吓破了胆,你看他连手榴弹的盖都忘了拧。”
大龙摇了摇头说:
“不,正因为他没有拧盖,他才逃得这么利索。”
狗屎瞪大了眼睛,问:
“咋讲?”
“你想,要是拧了盖,落地开了花,大憨马上就可以开枪射击。可要是不拧盖,大憨就不能动,只有等手榴弹炸开了才能射击。你想,哪一个耽误的时间长些?”
“这个狗日的。”狗屎恨恨地骂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