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砖楼突围
有时,就到集上去,龙呵狮呵旱船呵,能聚到几十条。
虽是比赛,更多的是娱乐。
哪个村子能拔头筹,哪个村就能神气三百六十五天,村里小伙子说媳妇就能特别顺当。
二月二,龙抬头,狮子旱船龙便歇了。
开始整田和插秧,玩闹的季节便成了春播时的话题。
在人们的嘴上翻着跟头,翻过来翻过去,愈翻愈有滋味。
龙狮旱船响器统统收公,谁家有闲房便放谁的家中,留待下一季用。
李万成有砖楼,平时闲着,遇上有土匪,才躲一阵子。
再加上李万成也爱这民间艺术,他吹的唢呐能把人的思绪吹出来,也能把人的眼泪吹出来。
村里便把狮子旱船龙收在他的砖楼里,既安全又干燥,不耽误下一季的事儿。
李万成十岁就开始吹唢呐,一只唢呐让他磨得油光锃亮,技艺自然也不会小。
一时间乐曲陡起,锣鼓喧天,锣鼓喧天的砖楼成了娱乐场。
《狮子锣》、《龙灯调》、《旱船调》一个跟一个从枪眼里向外撒播。
楼外的日伪军听的好糊涂,几个人被几十人围着,真不知道他们的闲情逸致是从何而来。
狗屎则专心致志地挖朝北的那一面墙。
他用镐头一块一块地朝下撬土坯,怕声音太响,他不敢用很大的劲,怕外面的人听见。
其实锣鼓唢呐声已将人们的耳朵灌满,哪里还容得下这单调低沉的声音。
没多大一会儿,一个立圆便绽现在人们的面前,一个很阔的立圆,能吞得下一张八仙桌。
土坯已全部掏空,只剩下外面一层青砖没动。
李万成好心疼,这个砖楼记下了几代人的骄傲几代人的满足,没有谁敢动一块砖一块瓦。
现在却给掏了这么大的一个洞,他想哭却没有哭,两眼低垂着,一个劲地吹唢呐。
他没有问这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这是打鬼子的,虽然好心疼,却也没有抱怨。
锣鼓敲打得很急,蚰子冲下来的脚步却比锣鼓还急。
大龙知道有异,钹没停,人却迎上去。
蚰子对着他的耳朵喊了一句,大龙没听清,再把耳朵贴近些。
蚰子重复了一句,大龙赶忙把钹交给蚰子,自己直朝楼上窜,快得像狸猫一般。
透过枪眼望去,远远地,一路黄影儿在田间蜿蜒而来。
就像暴风雨来临前搬家的蚂蚁,生生拉了半里路长。
大龙望望大憨,大憨流露出不容再迟缓的目光。
大龙和大憨下到了一楼。
五个人的目光一交拢,都点了点头。
狗屎拔下一根顶门杠,水桶粗的顶门杠他用胳膊夹着向那个墙洞抡去。
立圆便破碎了,灌进了凛凛的北风。
莜麦挺着两支大肚盒子炮,大憨端着狙击步枪率先冲出去。
狗屎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跟在后面,蚰子抱着捷克式冲出去。
殿后的大龙掏出五块大洋扔进墙角的稻草里,也冲出了墙洞。
冲出角门,穿过两个草垛,他们一个猛子就扎到了村外。
日伪军封锁的重点是朝南的大门,对北面并不怎么注意,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从北边破墙而出。
他们只有几个游动哨在北面游荡,在几个猛虎的冲击下几乎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空旷的原野里,几个汉子撒开丫子飞奔着。
“蚂蚁”里面最高指挥官是上村,这次他亲率二百多快速部队前来包围李楼。
没想到一步来迟,让刁民敢死队又跑了。
便将快速部队分做几路,采取“分进合击”的所谓“铁钳战术”,死死咬住。
同时还命令附近据点相应截击,务必全歼刁民敢死队。
尝到“分进合击”的甜头的上村还要重演故技。
刁民敢死队的情势顿时严峻起来。
这是一场实力极为悬殊的战斗,近三百人的机动部队围追堵截五个人。
而且在武器装备上上村也大占优势,士兵清一色的三八大盖枪,掷弹筒三支,迫击炮三门,机枪八挺,近距离还有便衣队的盒子炮。
上村渐渐得意起来。
在这空旷的原野上,没有一条路是直的。
事实上,这根本不是路,而是田埂。
光山县虽然土地肥沃,却不宽裕,农民极为珍惜土地,田埂修的极窄。
能多插一行秧,就意味着秋后能多吃两顿饱饭。
修筑田埂考虑的是其稳固性,弯弯曲曲,没有固定的形状,完全是依照山谷丘陵的走势而定。
得意起来的追兵穷追不舍,渐渐逼近了刁民敢死队,大有一口吞噬之势。
刁民敢死队不愿成为上村的腹中之物,只能把全部的气力用在两条腿上。
由于敌人是几路并进,无论往哪边拐,都有可能和一股敌兵遭遇,他们只能尽量跑直线。
这时,他们方念起山的好处来,要是在山里,他们早就跑没影儿了。
掂着两支盒子炮、一直跑在最前面的莜麦低声打着招呼:
“前面有一个人迎过来了。”
和莜麦挨的最近的是大憨,他的狙击步枪朝下斜着,手指却搭在扳机上:
“不要紧,让他过来。”
对面只有一个人,疾速地奔过来,近了,才看清是徐庶民。
徐庶民一身便装,腰里居然还扎着一根草绳,相距还有十几米,他就大声喊道:
“喂,朋友们,跟我来吧。”
“你有什么去处?”莜麦问。
“往那个山上冲,山上有我们的人接应你们,”
徐庶民朝身后一指,那里有一座小山。
虽然小得只有一个土包那么大,但后面却连着一座更高的山。
,小山上稀稀疏疏的点缀着矮小的马尾松,看不到一个人影儿。
说话间,徐庶民和莜麦大憨他们汇合到一处,大憨边跑边问: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这你别问,总之你们上去再说。”徐庶民说着,从狗屎怀里接过一个孩子,率先跑起来。
狗屎虽然力气很大,可抱着两个孩子奔跑这么久,他的两只手也早累酸了。
徐庶民抱走一个孩子,他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大龙在后面说:
“你们有多少人,能抵得住上村的攻击?”
徐庶民朗朗地笑着说:
“你们只有几个人,就能在裴岗抗击秋野和赵久秋的进攻,我们为什么不能?”
“走,上去再说。”大憨朝山上一扬下颏,扣着扳机的手轻轻地松了松
几个人便朝山上卷去,就像给强劲的北风卷上去似的。
望山跑死马。小山远远看去并不高,几个人爬了好一会儿才爬到小山顶上。
在山顶的后面,他们看到一字儿摆开的步枪和机枪,还有步枪和机枪后面一双双渴战的眼睛。
徐庶民把他们领到山后半腰处一个山凹里,作为总预备队的七连正在这里休息待命。
七连在上次反扫荡的战斗中,打的非常顽强,可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全连损失了七十多名官兵,现只有五十几个人。
那一场战斗好惨烈,一个连顶着二百多鬼子伪军的轮番攻击
用生命构筑血的长城,掩护根据地内数百名群众向深山里转移。
群众没有转移出去,他们就只有顶着打
仓促应战,又没有回旋余地,只能硬拼。
他们的子弹打光了,最后就只有拼刺刀拼勇敢拼气概。
群众不像队伍,说走就走,多数农民都恋家,一个盐罐都舍不得丢下。
一个个背上臃肿得像座山,便慢,慢得战士们头上直冒汗。
因为每拖延一分钟,便会有几名战士变成凝固的城墙,护送群众的是后勤机关的同志和游击队员们。
他们推呀拉呀抱呀,好不容易让群众都躲进青纱帐,岳禹他们才撤。
这一撤似长河决堤,他们把最后的几十颗手榴弹朝鬼子堆里扔去,几十颗手榴弹掀起了巨大的烟雾,像一口扣钟紧紧地扣住了二百几十个鬼子伪军中剩下的一百几十人,他们便迅速撤出了战斗,钻进了深山。
虽然休整了三个多月,补充了二十几个战士,但距一个建制连的人数还是差一大截儿。
战争的发展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为了积极寻找战机,鼓鼓群众的抗日热情,他们秘密深入到县城附近活动。
他们没有想到在这里遇到刁民敢死队。
这场遭遇战他们不能不打,刁民敢死队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大批的敌人。
而且往往在破坏敌人的有生力量之后,他们又能迅速地撤离。
这样不可多得的抗日武装,正是光山独立团最为坚定的抗日伙伴,不支援他们还支援谁?
大龙他们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山顶上就响起了枪声
几百支步枪、机枪同时吼叫,子弹如“朝皇”的蜜蜂般飞往追得正酣的日伪军。
遭受如此阻击完全出乎上村的意料。
接到据点的报告,他以为只有刁民敢死队几个人,而且还被围在胡围子。
他没有带更多的人马,只带了二百多人的快速部队,坐装甲车、汽车过来。
下了公路,他才知道最理想的是带骑兵中队过来,装甲车是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们只得步行。
从胡围子到李楼,从李楼到这里,他把头想痛了也想不到刁民敢死队会和新四军一起同他唱了一曲双簧戏。
早知如此,他带上骑兵中队,只怕现在已经结束了战斗。
他只得命令部队还击。
二百多人的快速部队在这充满泥泞的原野里一跐一滑地还击,哪有人家趴在高岗上自在?
快速部队是一点也快不起来。
光山独立团那并不稠密但杀伤力并不低的火力把上村的血气之勇调动起来了。
他让轻重机枪和迫击炮掩护,发起了一锤子买卖的冲锋。
越过三百多米的稻田冲到山岗上并不容易,二百几十名鬼子伪军边打着枪边往上冲,中弹倒地的鬼子似乎并没有引起其它鬼子的恐惧,不怕死的裹协着怕死的一起往上冲。
在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后,冲锋的鬼子终于冲到离山岗顶上只有三十几米的地方。
在弹雨中从三百多米冲到三十几米,没有一股子狠劲显然是不可能的。
上村没有松劲,凶狠地督促鬼子伪军往上冲,这三十几米直接关系到胜负成败,他恨不得让日伪军一步跨过这三十几米距离。
他完全可以带领部队撤出战斗,可是他没有。
他想缩短这三十几米已经是不可能了,因为从斜刺里冲出一支生力军。
五六十人的生力军,这些以逸待劳的生力军猛虎一样冲下来。
里面有他们追击了好半天的刁民敢死队,这些人一冲出来,就倾泻着子弹和手榴弹。
步枪上那亮闪闪的刺刀昭示着他们视死如归的气概。
队伍里几个穿便衣的人非常扎眼,上村看到这几个人,眼睛红红的,便有一种充血的感觉。
他从一个射手的手里抢过一挺歪把子机枪,抱到怀里,就向那几个便衣射击。
当先暴露在机枪准星里的是两手挥舞着盒子炮穿长衫的莜麦,他的两支盒子炮喷吐出的子弹嘶咬着敌人。
上村扣响了扳机,一串子弹带着魔鬼的欢笑扑向莜麦的胸膛。
上村似乎看到胸膛洞开的莜麦痛苦地倒下去。
可是,那是幻觉。
在莜麦的身旁是徐庶民,他突然发现黑洞洞的枪口和枪口后面那血红的眼睛。
他用肩一撞,就将莜麦撞开数尺。
自己却让上村的机枪准星套住了,尖利的子弹扑扑扑扎进他的胸膛。
上村呆了,自己算准了可谓十拿九准的东西,却在节骨眼上变了个个,徐庶民在他的眼里可算是个傻子,疯子,呆子,一个不合常理的怪物。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处于停顿状态。
恼怒中的莜麦向上村打了一枪。
这一枪大失水准,只打中了上村左腕上的金表,子弹在表壳上留下一道划痕后带着无奈的尖叫飞上了天空,遁逃得无影无踪。
上村打了一个激灵,全身出了冷汗,车转身缩到日伪军的后面。
浸润在愤怒和悲伤中的战士们冲得更加勇猛。
日伪军垮了,从斗志上完全垮了。
上村面对一败涂地的残局,他只得下令撤退。
一声令下,便兵败如山倒,刚刚还追赶着噬人的狼给老虎追赶的落荒而逃。
老虎只追了一段路,在对方一个个摔得跟头流星、鼻青脸肿的时候,却一转身涉过一条小河,扎进了山中,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