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超越宿命
走在晨光初露的山上，空气既凉爽又清新，大龙、莜麦和冯茹送宛儿出来，在山岗上缓缓地走着。
雨洗后的树叶、草叶青翠欲滴，杂在其间的山花给雨水一催，更加娇艳无比。
他们都心旷神怡了。
莜麦表现得尤其兴奋，他会莫名其妙地拍一下手，还会莫名其妙地跳一下，有时还会傻笑一两声。
虽然他极力掩饰，可依然流露出来。
相反，他越掩饰越显得笨拙。
大家都知道他这么反常是有针对性的。
大龙和冯茹心里暗暗发笑，宛儿却觉得心里一阵子发酸。
小径是从山顶上向前延伸的，不宽，和脚底板宽不了多少。
两旁的青草铺过来，小径更显得窄了，沾在草叶上的露水一碰上人们的裤脚，马上就移情别恋了。
冯茹停下来，对宛儿说：
“宛儿，我不送你了，回去还要护理憨嫂哩。”
宛儿说：
“好吧，你们都回去吧，部队转移了，我还要去找部队哩。”
大龙说：
“让莜麦送送你，直到你找到部队为止，你太劳累了，别一个疏忽，让敌人逮了去。”
宛儿忙摇手制止说；
“不，我不需要。下了山，就有堡垒户掩护，还有联络点，很安全。”
冯茹笑了，说：
“让莜麦送吧，有他的双枪在，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掉一根头发。”
宛儿忽然失态地叫道：
“不，不，你别提死字，我不敢听。”
冯茹赶紧搂住她的肩，说：
“宛儿，别怕，你和莜麦都福大命大，不会死的。”
大龙也对宛儿说；
“宛儿，就让莜麦送送你吧，有他送你，我们也放心些。”
宛儿默默地转过身，顺着小径踽踽而行。
莜麦有些犹豫地望着大龙和冯茹。
冯茹有些着恼地瞪着他，大龙冲宛儿的背影努努嘴，激励莜麦追上去。
莜麦似给注入了兴奋剂，精神猛地一长。
双足在地上一点，人如穿林之鸟，凌空跃起，在空中转体360°，落地后如弹簧弹起般地再度跃起。
伸左手抓住一株枫香树伸出的横枝，轻轻一荡，直往十几米外的小径落下，落地时已在宛儿身后一米处。
宛儿并没有惊诧，因为莜麦落地时并没有声音发出。
望着莜麦和宛儿的背影，冯茹的眼睛有些湿润，轻轻地说：
“他们，他们爱的真苦。”
大龙也有些伤感地说：
“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他们有情，却没有走到一起。”
“我们多想想法子，促成这门亲事。”
大龙皱了皱眉头，说：
“怎么想？宛儿是新四军的人，又是区长，莜麦是什么？什么也不是。过去她没有嫁给莜麦，现在她还会？”
冯茹不满地说：
“那可不一定，女人看男人，标准可不一样，有的看重地位，有的看重财产。有的看重才气，有的看重感情。莜麦文武全才，对宛儿又是一往情深。仅此两条，就足够宛儿感动的。”
“你没有看出来吗，宛儿是爱莜麦的，可她又极力躲避莜麦。”
“我相信莜麦，也相信宛儿，只不过他们的爱情要曲折些而已，正因为要曲折，所以才更有幸福感，才更浪漫些。”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的爱情不够曲折，不够浪漫？”
“不，我可没有宛儿那么坚强。”
“冯茹，你知道吗，我忽然觉得和大憨之间有了距离感。”
“怎么？你们之间闹什么了？”
“没有闹什么，只是他有了孩子，我和他就显得不一样了。”
“那怎么会？”
“怎么不会？过去我和他一样，现在可好，他一下子做了父亲，立马有一种老气横秋的感觉。”
冯茹狡黠地问道：
“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他做了父亲，我只有羡慕呗。”
“别光羡慕人家，先羡慕羡慕自己吧。”
“我？”
冯茹把嘴凑到大龙的耳朵边，低声说：
“你也快做父亲了。”
“什么？”大龙的眼睛瞪得比龙眼睛还大。
“都四个多月了。”冯茹一脸灿烂地用手拍着自己的肚皮说。
“真的？”大龙一把抱住冯茹，给了她一个长吻。
好半天，冯茹才把大龙的嘴推开，嗔道：
“现在可比不得从前，你要轻点。”
大龙嘿嘿地傻笑着。
莜麦跟着宛儿在沉默中翻过了好几道山梁子。
太阳渐渐升起，透过云隙洒下了万点霞光。
莜麦和宛儿走在这晨雾缠绕又阳光灿烂的山梁子上，本应纵情欢唱才对，可惜他们的那一点点欢快早已随风而逝。
宛儿不想再继续这难熬的行程，她转身对莜麦说：
“莜麦，你回去吧，再这么走下去，我会受不了的。”
莜麦两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低低地说：
“可是，就这么回去，我也会受不了的。”
“不要这样，莜麦，比我更适合你的女孩子多的是。”
“不，宛儿，最适合我的女孩子就是你，没有你，我会崩溃的。”
“如果害了你，我会更崩溃的。”
“你怎么会害我？你怎么会害我？”
“莜麦，你不是不知道，凡是接近我的男人，结果都很惨。”
“这怎么会。”
“我最先嫁给壳壳，他穷的只有个壳壳，可我认命，一心一意和他过日子。可许大发为了得到我，害死了壳壳。许大发虽然霸占了我，可他也没有得到好下场。第三个男人就是你，我离开了你，所以你活了下来。第四个男人是徐庶民，我正准备同他结婚的时候，他也中弹牺牲了。你说，我还能再害你吗？”
“不，宛儿，壳壳的死是被许大发害的，许大发的死是他罪有应得，徐庶民的死是他为了救我。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反对宿命论吗？还说这些是迷信吗？你们共产党不是最反对这些的吗，可你，你怎么也信这些呢？”
“是的，我不迷信，我也反对宿命论。可是，我不能不面对现实。这些，我怎么讲的清楚？莜麦，你不要再逼我了。”
“宛儿，就是死，也让我们死在一起……”
“不，你不要再说‘死’字，我害怕。再说，我的生命已不再属于我自己，已属于新五师，属于独立团，属于槐店区委，我只会为抗战而奋斗。”
“宛儿，我的志向和你们共产党的追求目标最接近，可以说是不谋而合。你们接受我吧，我愿意为你们的事业而奋斗终生。”
“真的？”宛儿兴奋地叫起来。
这只是一刹那，她又沉静下来，淡淡地说：
“可是，大龙在国民党里伤透了心，他已不再相信任何政党。而你，自然也不会离开他。”
“我当然不会离开他，可是我会劝说他，让刁民敢死队集体参加新四军。”
“真的，那样刁民敢死队才会迅速发展壮大起来。”。宛儿一把抓住莜麦的胳膊，欢呼着跳起来。
莜麦却没有宛儿这么兴奋，而是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宛儿。
宛儿忽然冷静下来对视着莜麦。
突然，莜麦的左手如蛇般一绕，就勾住宛儿的后腰，稍一用力，就让宛儿贴紧自己。
他那掩映在短须中的嘴巴凑上去，去吻左躲右闪的宛儿。
宛儿的双手拼命地推抵着莜麦。
“宛儿，你为什么这样？”
“你，你，你不应该这样。”
莜麦的右手也加入了战团，接替左手搂住了宛儿的腰，他的左手往上托住了宛儿的后脑勺，然后他张开滚烫的嘴唇，不由分说地压在宛儿那略略发凉的嘴唇。
宛儿忽然不动了。
忽然不动了的宛儿变的手也软了，腿也软了，她轻轻地合上眼睛，软软地向地上倒下去。
上村显得十分冷静。
十分冷静的上村痴痴地瞪着敞开的窗户，那里有一只蜘蛛，正辛勤地编织着网，它自己的网。
蜘蛛拖着一条总是扯不断的丝线，一步步地扩大自己的领地。
上村觉得自己正变做蜘蛛，确切地说，大日本帝国正变做蜘蛛。
帝国军队开疆拓土，要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大日本正像趴在共荣圈上的蜘蛛。
在圈内足可耀武扬威，可一旦离开共荣圈却又寸步难行。
帝国的命运让他忧虑，他个人的命运更让他忧心忡忡。
他手攥着由自己撰写的《直接解决中国事变的最佳途径》报告书，想到三十三旅团濑谷司令官将报告书掷还自己时的冷嘲热讽的笑声，他觉得后脊梁已让冷汗淋湿。
“尊敬的上村君，您的报告书华中派遣军司令官畑俊六大将认真研读过。但是，司令官不准备将报告书呈给东京方面，司令官只想让您认真履行联队长的职责。”
上村虽不知畑俊六大将对此报告书的态度，但濑谷司令官的恼怒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因为自己的报告书是越过旅团、师团、第二军而直接呈给方面军司令官的。
军部、师团部、旅团部的长官们肯定不满自己的作为。
他觉得自己写这个报告书是一个愚蠢的错误。
“我的方案无懈可击。”
上村的拳头在桌子上重重地擂了一下：
“为什么天皇要把军权交给这些胆小如鼠的旧军人？日本美好的未来只能寄希望于勇敢的新一代军人。我们，只有我们才能征服中国，征服东亚，征服整个世界。”
他知道这份报告书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十几年构筑的仕途蓝图，就这么轻易地给毁了。
如果不能升职，就必须退出军界，这是写进军人条例里面的。
如果是这样，怎样“确保帝国在东亚大陆的地位，同时向南洋发展。”
自己一生追求的是大日本帝国的强国之梦，舍此再也没有什么追求了。
这唯一的追求如果就这么轻易地断送了，那生命对于我还有什么意义？
还好，旅团长还没有免去自己联队长的职务。
上村举起手，就要撕报告书。
可他终于没有撕下去。
报告书并没有错，有错的只是现行体制，是有些当权者固步自封。
总有证明自己正确的一天.
自己在报告书中提出的“脚踏武汉，东扼南京，西叩重庆”的战术，是以战促战，以战促降的最佳方案.
在巩固现有占领区的基础上，集中优势兵力，实施中央突破，把南京、武汉、重庆置于皇军的控制之中。
创建以此三城市为中心的广袤的根据地，把从日本本土运输的补给线变成就地补给.
仅此一项，就将节约大量的军费开支。
细细想一想，也难怪司令官会拒绝他的报告书，在中国创建这么大的根据地，也只有他上村才敢想。
上村把报告书折了两折，放进他的公文包最里面的夹层里.
他希望这份报告书会成为军政要员们案头的至宝，就像《日军〈统帅纲领〉与〈统帅参考〉》一样备受日军上下的重视。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份报告书会成为中国抗日战争博物馆中的一件展品，成为日本侵略中国的一份罪证。
上村抿了一口王母观毛尖茶，在逍遥椅上将身子放平，进入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这是他做出重大决策之前惯有的姿态，他的大脑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早晨，十岁的上村坐在明亮的教室里，静静地听老师介绍一个神奇的地方：
……那里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自然资源非常丰富，广袤的土地为他们创造数不尽的物产。
我们日本有的，在那里都能找到，而且山川秀丽，气候宜人，四季分明.
人们可以十分安闲地安排一年四季，而且人文资源更加丰富。
他们的文化影响着整个亚洲，我们日本的文化更是直接受其影响.
他们在军事领域有着很深而独到的研究，日本皇军军人一代代都将他们最著名的军事名著《孙子兵法》奉若至宝。
还有，孔子创立的儒学学说对世界更是影响深远。
但是这样一个对世界影响很大且十分富饶的国家却十分穷困，战乱频仍，污吏横行，政治更是腐败.
人民过着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的生活……”
“今天，让我们写一个作文——《假如这是日本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