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过一天门
良久,他们的灵魂才渐渐恢复原位。
那是一只野鸡,一只趴伏在草丛中给他们惊起的野鸡。
伪军们渐渐爬起来,整理着枪支、衣帽。
他们中没有一个走火,可也算是一个奇迹。
有一个伪军推推“哈德门”,说:
“班长,我们回去吧?”
“……”
“班长,你怎么了?”
有几个伪军绕到前面一看,哈德门早已成了泥塑木雕,一动也不动了。
伪军们便笑,笑得前仰后合,乱成一团。
似乎是受到了传染,哈德门才渐渐会眨动眼睛,会扭动脖子,会张嘴说话,他问道:
“刚才那是——”
“一只野鸡,比你常抱的那只漂亮多了,”
“你们看清了?”
“千真万确。”
“那好,继续侦察吧。”
“不用,要是有人在林中埋伏,野鸡还不早飞了?哪能还等到现在?”
“那——也是。”
伪军们便下了坡,向上村报告
上村只看到他们上坡,进了林子后的情况就一无所知了。
听了报告,上村脸上便笑嘻嘻地,冲身边的谷龙标笑道:
“柳放不在这里埋伏,岂不白白错过一场机会?这里如果埋下一营人马,三百之众,我们虽有千人,又如何冲得过去?新四军虽然刁顽、可恶,但用兵之道尚不知之矣。”
“太君神机妙算,实在是高,卑职佩服得五体投地,今后太君要多多教我。”
“古代的军事家都在中国,创造了不少以少胜多的典范;当代的军事家都在日本,正在为实现小国打败大国、一国统治亚洲而征战。历史将记住大日本皇军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三十年代到四十年代所创造的辉煌战绩。与此战绩相比,历史上的任何事件都黯然失色,不值一提。”
“卑职以能在这个时代为皇军效劳深感荣幸之至。”
谷龙标是个粗人,可他的这句话却拨动了上村最快活的那根神经,上村又发出一连串的笑声来:
“龙标君,你将看到皇军在王母观的又一场胜利。战报将报回日本本土,日本朝野将会是一片沸腾。我们将会接到贺电和大量的慰问品,哈哈哈。”
谷龙标也陪着大笑起来。
上村拔出腰间的指挥刀,直指一天门,喝道:
“前进——”
日伪军便往山上爬,山道太陡太窄,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日伪军便排着单兵纵队前进。
一个个撅着屁股,大背着枪,个跟着个地往上爬。
他们猜想不会有埋伏,埋伏的部队早就应该开枪了。
蚂蚁搬家似的日伪军很快有七八十人爬上了一天门。
一天门十分险峻,但却并不高耸。
这些日伪军往上爬时,一个个心脏都悠到了嗓子眼,及至上到一天门顶上,才似乎觉得一天门也不过尔尔。
就在这个时候,天上下了一场雨,一场弹雨。
树林中雨点似的落下来六七十颗手榴弹,落到已经爬上一天门的鬼子伪军中间。
轰轰隆隆,三十多个鬼子伪军在暴风雨中东倒西歪,另外的四十多个都已经带伤。
林中一下子冲出一个连的战士,一个排四十几个战士卡住了那条太陡太窄的通道,不让后续的鬼子上来。
另两个排的战士则围打已完全丧失战斗力的鬼子伪军。
其实,他们的战斗和打扫战场差不多。
因为已经没有几个能反抗的。
鬼子伪军遗在地上的枪支、子弹、手榴弹、刺刀、钢盔、皮靴,一件件都被他们扒搂下来。
军装已经不能再用,而这些战利品则是战士们下一阶段战斗给养上的补充。
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要放上来七八十人关起来打的一个原因。
山道给两挺机枪一卡,在山道上向上攀爬的鬼子伪军便似汤圆般的往下滚。
咕嘟嘟,咕嘟嘟,活着的,死去的,都往下滚,反正没有站稳脚跟的都往下滚。
深不见底的谷底成了收容站,收容这些成了汤圆的人。
上村额头见汗。
他没有想到新四军会采用这种方式来打这一仗。
在山道上损失的日伪军完全在他计划之内,是攻打一天门必须付出的代价。
而新四军的那一通手榴弹,却一下子吃掉了他几近一个中队的兵力,上村岂能不心疼?
上村便命令迫击炮向山上轰击,机枪、步枪也搂开了火。
一天门上下顿时变成了血红血红的一片,尽是火光和枪炮声。
这个人迹罕至、在历史长河中默默沉睡的一天门忽然热闹起来了。
在猛烈的火力的掩护下,四十几名突击队员向一天门摸去。
这是上村挑出的最精干的鬼子兵,射击技术投弹技术刺杀技术都是一流的。
不仅技术好,而且火力也是一流的,单歪把子机枪就八挺,其余清一色三八大盖。
上村派出这支突击队志在必得,由他们抢占一天门,并巩固之。
然后大队徐徐跟进,进占仰天窝。
谁料突击队兵不血刃就冲上了一天门。
一天门上的树林子给炸得七零八落,大树小树支离破碎,只是没有新四军的影子。
突击队四处搜索,确认山上没有新四军,便呈放射状在山上构筑了简易的防线,这才向山下吹起“敌已肃清,可以前进”的军号。
站到一天门上,上村的心稍稍轻松了些。
这里到仰天窝再无关碍,拿下仰天窝攻进新四军独立团已不成问题。
可部队上的太慢,过了一个小时,一千几百人的队伍还没有过完。
迫击炮、重机枪要好几个人才能抬上山去,骑兵中队的战马要一匹匹地往上牵。
稍有不慎,就会有坠下悬崖的危险。
终于大部分都上来了,坡下还有辎重队和一个中队的伪军。
上村准备轻装前进,突击仰天窝。
他刚刚下达命令,队伍还没有行动,坡下忽然响起了极猛烈的枪声,其间还夹杂有手榴弹的爆炸声。
“糟。”上村叫了一声。
他知道这是新四军独立团在崖下攻击他的辎重部队。
辎重队运输的是这次扫荡必需的弹药、粮食和药品。
如果有失,仅凭战斗兵员随身携带的弹药显然不足,上村绝不容许新四军将这些物品夺去。
立即命令后队变前队,迅速冲下坡去,全力保护辎重。
鬼子兵便向坡下冲去。
这时他们才发现像一天门这样的陡坡,下坡并不比上坡轻松。
一个个用手摸着北侧的石壁,就像是用手摸着石头过河一般。
队伍还没有冲出十米,坡下又有几挺机枪射来密集的子弹,不足二尺宽的山径完全封死了。
上村干着急没办法,迫击炮没法往下打。
下面全是辎重,是整个扫荡部队生命给养。
打烂了辎重,岂不是自己在卡自己的脖子?
况且,即使要打,坡下啥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黑糊糊的一片,辎重完全给挡在下面了。
他们只能听着坡下噼里啪啦的枪声油爆黄豆似的响成一片。
上村除了组织火力压制对方的火力外,已经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只能寄希望那一个中队的伪军能够抵抗得住新四军的袭击,甚至将新四军打跑。
不久,枪声稀了,封锁山径的机枪也停止了射击。
坡下却燃起了大火,火光把群山都映红了,映在上村的脸上。
不知是火光的颜色,还是上村脸上的颜色,他脸上惨红如布。
“轰隆隆——”爆炸声在火光中响起,这是辎重队的弹药遇热而爆,整个一天门都在爆炸声中颤抖。
上村有一种重新体验东京大地震的感觉。
坡下的火光熄了,爆炸声也停了,群山陡然变得十分寂静,寂静得怕人,有一种濒临死亡的意味。
一千多号人的队伍没有一个人吭声,更没有一个人走动,齐涮涮地把目光对着上村,看上村将做何种安排。
遭受沉重打击后,指挥官的决策将是决定整个部队命运的关键。
上村想哭想喊想骂想咆哮想躺到地上捶胸跺脚甚至想用指挥刀劈死谁用王八盒子射死谁,尽情地宣泄他心中的愤怒痛苦耻辱和恐惧。
但是在他血管里奔腾的武士道精神却不容许他这样,至少在表面不容许他这样。
他必须在一千多号人面前撑着。
他必须要搞清坡下成了什么样子。
同上村相比,秋野指挥的秋野大队和赵久秋团似乎要顺利得多,他们的行军路线是从金南塆到徐塆到马冲到向楼。
登上王母观,经满天星再压向仰天窝,同上村所率兵马构成钳击之势,仰天窝岂不唾手可得?
一路上都是火光伴随着秋野,见一村抢一村,见一村杀一村,见一村烧一村,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
同上村的暴行相比,秋野表现得更为彻底。
没有烧倒的房子,他也要用炸药炸倒,沿途的池塘堰坝,他也要一一炸开口子,放尽池塘堰坝里面的水,有的甚至夷为平地。
假若明年春旱,农民们没水插秧,将又是一个难捱的年份了。
池塘堰坝和秋野的扫荡丝毫关系也没有,秋野这么做,是因为他要破坏老百姓的的生存条件。
老百姓没有粮食,新四军又如何在山里呆下去?
只是老百姓明年的日子该怎么过,他已经不管那么多了。
秋野很为他的这一计谋的实施而手舞足蹈。
赵久秋始终默默地跟在秋野的后面,对秋野的烧、杀、抢,还有炸,他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表示反对。
事实上,秋野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去征求他的意见。
队伍到达马冲的时候,秋野便把鬼子伪军像鱼网一样撒向村子。
用秋野的话说,就是不要让一个人漏网,不管大人还是孩子,统统都要网着。
及至收网的时候,秋野才发现网里一个人也没有。
和前面的两个村子一样,秋野这次围住的又是一个空村子。
秋野表现出一个泼妇才有的恼羞成怒和歇斯底里来:
“烧,给我烧个一干二净!”
无数只火把同时亮起,扑进散落着的间间茅草房,茅草房便在烈火中升腾、扭曲、崩溃。
燃着的椽、檩、梁、柱、茅草、门窗都在烈火中惨叫,用最后的力量抒发任人宰割的悲痛和悲哀。
赵久秋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熊熊的大火照在赵久秋身后三个营长的脸上,一个个红的吓人,透出灼人的光来。
秋野摆置好这些,方才有余暇顾及到赵久秋,他向赵久秋说:
“久秋君,这一路烧下去,只怕这王母观一带再也无人居住了。哼,新四军,我看你们再怎么生存下去?哈哈哈。”
赵久秋依然注视着燃烧的大火,良久,他才说:
“秋野君,你这么做,实乃用兵的下下之策。”
“久秋君,这是上村大太君的亲自部署,你敢怀疑?要是动摇我扫荡部队的军心,我将军法处置!”
“可是,这场大火一烧,只怕老百姓都要跑到新四军那里去。”
“你的非议的不要,务必全心大东亚圣战,你的明白?破坏大东亚圣战,死了死了的有!”
“没有老百姓的拥护,哪来的圣战?仅靠武力征服,那不叫圣战,叫侵占。”
“赵久秋,你的变了,完全变了。”
秋野“唰”地抽出战刀,高高举起,朝赵久秋头顶上劈下来。
“当。”一把比秋野的战刀更宽更厚更重的战刀自下往上一迎,就将秋野的战刀格住。
秋野再想往下劈落一寸,已是不可能了。
秋野没有想到文弱斯文的华玉明会有这么好的膂力。
秋野想劈出第二刀,可是对方的刀上有一股力量挤压过来。
他的刀不敢往回抽,那样对方的刀就会先劈到他的头上。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刀的后面,是两双相互对视的眼睛,没有一双发出妥协的光。
“八嘎。”秋野的身后,三十几个鬼子“哗啦哗啦”一阵子摆弄,三八大盖枪推上了子弹,上好了刺刀,枪口齐唰唰地对准了赵久秋和华玉明,还有他们身后的三个营长。
赵久秋依然没有动,华玉明却一晃脑袋,四十几个护兵“嚓嚓嚓”亮出了二十响盒子炮。两边一拢,却将秋野和他的部下团团围住。
对峙。
时间在悄悄地流逝,双方没有一个人敢先开枪,一触即发之势谁都清楚,谁敢先开枪,必定先尝尝千孔百疮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