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听泉茶馆
听泉茶馆是一个供来往行人歇脚喝茶的茶棚,并不仅仅是卖茶,也卖饭,还炒菜。
门前就是东进西出的大路,距哨卡也就只有三十几步远。
过往走道的无论从哪边来,都要爬上陡陡的坡,累了就要歇歇,就要喝口茶,所以听泉茶馆的生意就特别的好。
茶馆老板黄老泉是个瘸子,左腿不得劲。
仗着是保长的堂兄,别人不敢开茶馆,他就敢开。
他敢开茶馆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和哨卡连长董耀宗“铁”的很。
董耀宗平生只有一好,就是赌。
输了,钻进黄老泉的茶馆就骂娘。
黄老泉就劝,什么“人生在世,哪能服输?输了怕什么,翻本去。”
有这话董耀宗就放心地喝茶。
喝完茶,揣上黄老泉给的两块大洋又去“翻本”。
有董耀宗这把大伞罩着,百十号弟兄就不敢放肆,地痞流氓就不敢耍横,生意也就稳稳当当地做下去。
过罢年黄老泉就开张了,生意出奇的好。
在人们的意愿中,一整年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过年了应该轻松轻松了,似乎战争也在过节。
其实说穿了,老百姓是怕今天脱下的鞋明天就穿不上,过一天算一天。
今天的客人多,一拨刚走一拨又来,茶馆虽没有满员,可也是生意兴旺的景象。
黄老泉乐颠颠地来来回回地招呼着。
黄老泉用的茶叶是罗沟的野山茶,他用了几十年的野山茶,从不换。
在黄老泉看来别的地方算不上好,再者他用的水是从王母观上的王母泉中提取的。
当地有一种说法:王母泉中水,罗沟山里茶。
客人虽然走了几拨,可还有三四拨。
除了大憨他们外,有一拨挑炭的,还有一个赶大车拉条子的。
大家都各吃各的,说着没盐没油的闲篇儿。
黄老泉的眼睛时不时总扫一下东首的一张桌子,那里正有两个客人在饮茶,只有一个他认得出,就是大憨。
大憨时常到镇上卖猎物,所以认得。
另外一个不说他也猜得出是大龙或者是莜麦,再不就是狗屎或蚰子,反正是他那一伙的。
还真让他猜对了,那人是大龙。
认出大憨,黄老泉心里“悠忽”了一家伙,他们的出现就是一场闹剧的开始。
黄老泉久在江湖混,懂得规矩,舞刀弄枪的人少沾惹为妙。
真打起来,茶馆保不住不说,只怕自己的这条老命也玩完了。
苍天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地离开吧。
大龙他们吃的是稀饭油条,还有一小碟咸豇豆,这是光山人融汇南北的吃法,却又在光山扎根几百年。
饭后黄老泉又奉上一杯野山茶。
这时大憨用手轻轻一碰大龙,嘴角一斜,说:
“硬点子来了。”
“是谁?”
“抗日胡。”
“抗日胡?”
“嗯。”
“他是干什么的?”
“他原先叫‘一盏灯’,专在点灯后杀人,是谁花钱就替谁杀人的主儿。日本鬼子打进来了,他忽然金盆洗手不杀人了,专打日本鬼子。”
“他属于什么组织?”
“单打一,不然怎么叫‘一盏灯’?你看见他的胡子没有?那是他的一个标志。”
“他的胡子是有些和别人不一样,可也不怎么特别。”
“日本人不多蓄仁丹胡吗,在人中上一个黑点。可他反着来,中间偏不蓄,两边倒留着,他说这叫‘和日本鬼子对着干’。”
“有意思,我倒有一点喜欢上他了。”
“我给你引见一下怎么样?”
“不,我们有任务,别乱了正事儿。”
“抗日胡”点了两个家常菜,一小坛当地土产小米酒,自斟自饮起来。他嘴里嚼着菜,两撇小胡子不停地扭动着,让人看得好笑。
大龙正看得好笑,大憨低声对他说:
“注意,目标出现了。”
从哨卡出来两个人,笔直向茶馆走来。
前面的那个大龙认得,叫董耀宗。后面一个矮胖子,却不认得,虽然矮,却另有一种威严。
据大龙一连几天在这茶馆探得的情报,伪军连长董耀宗总是陪着一个陌生的人在这里转悠,看情形这个人有些来头。
今天这个人和董耀宗非常准时地来到听泉茶馆。
董耀宗和那人挑一张桌子坐下,董耀宗打了一个手势,黄老泉忙不迭地过来问:
“董连长,二位要些啥?”
“有啥新鲜的随便添,这位山代小队长,他什么没吃过哇?是我向他极力推荐你自己酿制的小米酒,山代小队长就说来尝尝。”
“哎哟,山里人土法子酿制的酒哪配上这大台面。”
“山代小队长对酒可是行家,他家在日本可是酿酒世家,品酒更是一绝。他喝酒不论名儿,只要纯正。”
“那试试看吧,相不中就算我奉杯水你们漱漱口。”
“快去办。”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黄老泉就整治出一桌酒菜来,那陶制的小酒坛也摆在董耀宗二人的面前。董耀宗拍开泥封,一股子酒香扑鼻而来,他的鼻子非常有节奏地打了一个喷嚏。
山代一把抢过酒坛,边给自己倒酒,边兴奋地叫着:
“伊齐却要拉西,伊齐却要拉西。”
黄老泉俯下身子问董耀宗:
“太君的意思是——”
“太君说‘很好,很好。’”
黄老泉笑了,一种很灿烂的笑。
“那就多喝点,多喝点,嘿嘿。”
另一桌上,大龙低声对大憨说:
“到点了,你逮公的,我逮母的。”
大憨点点头,起身就喊:
“老板,结账。”
说着话,走到黄老泉面前,掏出两张毛票递过去。
黄老泉嘴里说着“谢谢”接过毛票放到钱箱里。
大憨向左横跨一步,就已到了山代的身后,伸左手一勾山代的脖子,右手掏出盒子炮抵着他的腰眼,低吼一声:
“别动。”
与此同时,大龙的盒子炮也闪电般亮出,抵上董耀宗的太阳穴,嘴里说着:
“你也别动。”
在董耀宗举手的同时,大龙忽然发现还有一支枪也抵上了董耀宗的额头。
“抗日胡”。
大龙右手一抬,另一支枪对准“抗日胡”,问道:
“你要干什么?”
“抗日胡”手中另一支枪也对准了大龙,说:
“我和姓董的有一笔血债要算,今天我要取他的人头。请你不要介入。”
“好,我让给你,我只要日本人。但是,在我们还没有离开前,我的枪是不会离开你和他的。”
“多谢,请便。”
忽然,山代暴吼一声,身子一挫,再向前一哈身,反将大憨从头顶上翻到前面去,速度奇快,大憨竟没有扣动扳机的机会。
大憨又高又壮,一般人想抱起来就不易,可山代以矮小之身居然将大憨扔出去了。
好在大憨并没有倒下,他一翻身又面对着山代,盒子炮又逼住了山代。
可山代不怕死,也敢玩命。他举起一张凳子,狠命向大憨砸下来。
大憨知道不妙,向左一闪,脑袋让开了,右肩却没有,“啪”的一声,凳子竟然断做两截,大憨却什么事也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的大憨前跨一步,双手一抄,就将山代揪住,双臂一叫劲,竟将山代举起,直往地上摔去。
看看将要摔到地上,山代不知怎地身子一旋,就又站住,扑上前,双手将大憨的脖子缠住,也不知他怎么一摔,反将大憨摔到地上。
大憨哪肯服输?他翻身爬起,和身一扑,想将山代撞倒
可哪想山代再一闪身,左手一捺,大憨就踉跄着冲出去,虽没有摔倒,却是靠在一张桌子上。
旁边的大龙赶忙提醒大憨:
“大憨,快用枪,打死他。”
大憨的盒子炮早在摔倒时就已摔出去了,手里没枪。
匆忙中他操起黄老泉捅炉子用的火叉,一叉捅出去,正中山代的前心。
山代腿一软,再也站不住了,向后踉跄了好几步,这才靠在茶棚的柱子上。
大憨弯腰拾起地上的盒子炮,扣响了扳机,“砰”地一枪,子弹钻进山代的小腹。
鲜血立即从山代的腹部涌出,山代惨呼一声,身子转了大半圈儿,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们走。”大龙对大憨说。
大憨又对山代的额头开了一枪,山代再也不动了。
枪一响,整个坳口都乱了。
那个赶车的老汉忽然站起来,一步抢到他的大车边,几把将上面的几捆条子推掉,跨上车辕策马就跑。
到了大龙身边,大龙一纵身就跳了上去,马车再往前跑,大憨也跳了上去。
看的人这才明白他们原来是一伙的。
这时哨卡内听到枪声,冲出三十几个伪军,他们呼喝着扑过来。“抗日胡”一看时间急迫,举枪就朝董耀宗射击。
忽然,黄老泉抓起一张条凳,一凳砸在“抗日胡”的右手上,“抗日胡”的盒子炮“当啷”掉在地上。
他也顾不得去拣,左手用枪朝董耀宗开了两枪。
也不管打中没打中,顺手抓起一条绳子,往董耀宗脖子上一绕,背起来就跑。
因为哨卡的伪军是从西边追来,他就只好向东跑,先拉开距离再说。
好在他身健腿长,长于奔跑,这几十个伪军是追不上他的。
董耀宗两只手挥舞着,像要在空中抓住什么,抓了老半天,什么也没有抓住。
就在这时,在伪军的后面出现一行车队,有汽车、摩托车、还有骑兵,显然是从南向店过来的。
一辆汽车的驾驶室里坐着联队长上村,他指挥车队呼啸而过,直向大车和“抗日胡”追过来。
驾车的是莜麦,他把自己扮成了老头,这还是蚰子帮他化装的。
“莜麦,你驾车的技术还不到家,我来吧。”
大龙说着,爬到车辕上,从莜麦的手中接过长鞭。
在马背上一抖长鞭,“啪”一声,枣红马叉开四蹄在这弯弯曲曲的山道上飞奔。
虽然马车上坐着三个人,枣红马依然很自信地奔跑着。
“‘抗日胡’也追上来了,不知他是为了跑,还是追我们。”
大龙回头看了一眼“抗日胡”,边鞭马边笑着说:
“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呢,这是怎么回事?”
“他别把董耀宗给背来了,你看那人穿的不是警备队的制服?”莜麦有些急了。
“背一个人哪里能快得了?等他一等吧?”
大龙笑着说:
“他快着哩,就让他先跑跑吧。”
“可是,鬼子的快速部队已经出坳口了,要不了多大一会儿就会追上来的。”
“不要紧,狗屎和蚰子会叫鬼子吃苦头的。”
虽然枣红马已经跑的很快了,可大龙仍一鞭重过一鞭地鞭打着枣红马,脸上他极力流露出一副沉稳来,可他心里在呼喊:
“马儿,马儿,你可别误了我,一定要让我把鬼子引到狗屎和蚰子埋伏的地方。”
莜麦望着“抗日胡”撒腿使劲儿奔跑,有些不忍地说:
“我们等一等‘抗日胡’,他会让鬼子追上的。”
大龙坚决反对,他说:
“‘抗日胡’一个人,目标小,他完全可以钻林子,溜之乎也。我们人多,才不得不这么跑。等鬼子快追上来的时候,他一定会跑进林子的。”
大憨也说:
“‘抗日胡’比兔子还精,他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跑不过汽车轮子的。”
莜麦冲“抗日胡”喊道:
“喂,伙计,别在路上跑了,快上山吧,你是跑不过汽车的。”
“抗日胡”没有回答,但却依然在路上跑,似乎在和莜麦斗气。
董耀宗身中两枪,早已气息奄奄,两只手再也挥舞不动,软软地耷拉下来。
从他身上流出来的鲜血将“抗日胡”的后背和裤腿染红了。
可“抗日胡”不管这些,甩开双腿一个劲地奔跑。
缠在董耀宗脖子上的绳子深深地勒进肉内,不知是憋的还是吓的,董耀宗早就没有气了。
直到董耀宗身子渐渐发冷,“抗日胡”这才手一松,让董耀宗跌到地上。
“抗日胡”却将腰一弓,嗖嗖嗖,如脱弦之箭,迅疾向大龙他们追过来。
摩托车在前,骑兵殿后,一溜三辆汽车、三辆装甲车在中间,风驰电掣般地追上来。
上村坐在驾驶室里,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前面的马车,一下子将马车拉近了二十倍。
马车上的几个人在他的镜头里越来越大,车上人的眉眼他都看的很清楚,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还有一个人跟在车后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