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变生肘腋
上村冲一辆汽车上喊道:
“超平君,你的过来。”
冯超平应声虫似地跑过来,毕恭毕敬地站到上村面前。
“你的带人,附近村子木头、门板、桌面的干活,快快的,快快的。”
冯超平两眼一眨,很快明白了上村的意思,不假思索地冲上村鞠了一躬,“嗨”地应了一声。
转身冲他的便衣队呼哨一声,四十几个特务跟着他到一个叫胡围子的村子里去“征集”木料。
胡围子是一个被一圈水包围着的小村落,五十几户人家,这在豫南一带是个毫不起眼的极不普通的村子。
当地人为了防兵匪,也为了用水方便,在村子四周掘出一圈儿水塘,紧紧护卫着村子,他们称之为水围子。
在其它地方都叫水圩子,只是本地却叫水围子,或水围孜。
只是这水围子和护城河又不一样,护城河要深,而水塘要宽。
因为村人要用干净的水淘米洗菜洗衣服。
只在村前留一条大道以便出入,若有土匪毛贼之类,村里组织一定的防护力量把守住这条通道,外面的人便不易攻入。
若是将这条通道挖开一条口子,安上吊桥,那就更安全了。
胡围子正是一个有吊桥的小村子。
冯超平领着他的便衣队绕到胡围子村南便寻着了那条通道,冯超平回头冲队员们吼道:
“快突进去,见木头抬木头,见门板拆门板,桌子打断腿也捎上,每人至少拿一件。快点儿。”
便衣队特务们心领神会,也不应声儿,却加快了脚步。
他们对抬木头之类倒不怎么操心,而是在琢磨居民家中有多少洋钱、衣服、首饰。
反正今晚赶猪捉鸡是不行了,上村是不允许在战斗最关键的时候抢东西的。
让他发现了轻则关禁闭尝苦刑,重则杀头枪毙。
战斗结束了,上村会将指挥刀往刀鞘里一插,摆摆手,嘟哝一句:“战斗的成功,你们散开的干活。”
那就是暗示可以开禁大抢了,抢多少也不追究。
或许是上村很重视便衣特务们的作用,对他们比对警备团、保安团、城防团都偏袒,对他们约束得很少。
每次战斗这些地头蛇地理鬼们总少不了有些甜头。
在他们的心目中,上村就显得并不那么凶残,相反他们还有三分亲切感。
冯超平举起盒子炮,“当当”两枪,拴吊桥的两根绳子应声而断。
高高吊起的桥板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铺在围子的两岸。
不等冯超平下令,便衣队已如扑食的狮子,冲进了村子。
一场有合法外衣的抢劫开始了。
低矮的民居在夜色中显露出黑黝黝的轮廓,四野里静悄悄地,只有不眠的夜虫唱出低婉的歌儿。
再有就是便衣队走路的脚步声。
前面大马河沿打的轰轰烈烈,这里倒似是世外桃源。
特务们没有将这个村子放在心上,他们心上装的只有发财梦。
一阵激烈的枪声划破寂静的夜空,在便衣队周围响起,立时便有几个特务栽倒在地。
接着忽儿忽儿落上几个手榴弹,轰轰几声巨响,又有几个特务飞上了天。
冯超平忙一面向枪响的地方还击,一面命令“撤”,自己当先领着便撤了下去。
便衣特务们刚退到通道上,村里冲出一群人来,边打边冲。
特务们顾不得还击,落荒而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一拨子人追了一阵子,不敢再追,就停了下来。
这是一群什么人呢?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便衣队一家伙?
冯超平站在一棵树下,一脸的迷茫,他已经懵了。
前面已经交待过,新四军光山挺进队的一中队分为三个排,到敌人侧翼骚扰敌人,这一群人就是其中的一个排。
上村率快速部队刚到大马冲,他们就已监视上了。
上村指挥炮火轰炸对岸的四中队阵地,他们为战友们捏着一把汗,却不能上去解救,因为他们不能违犯战场纪律。
一中队潜伏在这个小村子里,没有想到便衣队会到村子里来搞木料,他们就隐蔽着给了便衣队一家伙。
只是战斗打响后,便衣队溜的太快,不等他们包抄上来,便衣队就已经退到了村外。
上村听到后边响起激烈的枪声,好似炮坊失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正要派人前去打探,冯超平已带着特务们一窝蜂地涌过来。
不用冯超平报告,上村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虽说平日里他扮出涵养极高的样子,这时也不由地怒火熊熊地燃烧起来。
他抢前一步,将身一横,抽出战刀,就挡在特务们的面前,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八嘎。”
特务们全都停下来,一个个像霜打了的似地,耷拉着脑袋呆在当地。
脸上沁出的汗珠儿都不敢用手去擦,呼吸都不敢大声气,屏着嘴巴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身子更不敢动一动,生怕让上村当作样品杀鸡给猴看。
还是冯超平有心计,强抑制住抖索,向上村报告:
“新四军狡猾狡猾的,背后偷袭的干活,一个营的兵力,机枪的厉害。”
冯超平的报告上村疑信参半,相信是因为新四军用兵诡诈。
谁也不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冒出多少队伍来。
刚才还在眼前面对面的作战,可一眨眼又没有了踪影;
怀疑的是新四军光山挺进队攻城最起码要四个中队,前面狙击最低也要有三个中队,这就是七个中队。
如果这里又冒出一个营,那么新四军就绝非一个挺进队。
可是新四军除了这个挺进队,又哪里还有部队呢?
据可靠的情报,新四军这个挺进队还是新组建的。
其前身是两支游击队和光山县独立大队扩编而成的。
虽然保持有七个步兵中队和一个炮兵中队的建制,可是有的中队只有两个排,多数中队不足一百人。
其战斗力最强的是七中队,人员也只有一百三十来人。
新四军光山挺进队已给分做几处,哪里还能分出一个营来?
可话说回来,若不信,又没有道理。
冯超平对皇军是绝对忠实的,何况便衣队的战斗力是相当可观的。
尤其是短兵相接,更能发挥他们的作用。
可是他们一接触,便衣队便败下来,显然新四军的战斗力是十分强大的。
但是,上村有一样没有想到,便衣队不同于日本兵,也不同于警备团和保安团。
他们久练成精,极善见风使舵。
那场遭遇战便衣队没有防备也不摸底,是一场无准备的战斗。
何况一开火就死了四五个,其余的哪里还敢打?
再加上冯超平一声“撤”,还能不作鸟兽散?
于是,上村反反复复前前后后思虑了很久,终于决定骑兵中队和便衣队分两路夹击胡围子。
晨曦终于从东边把夜幕撕开了。
四中队的阵地上,几乎给深翻了一遍。
到处是火光,到处是硝烟,到处是弹坑。
田野里的禾苗让翻起来的沃土给埋下去了。
高大的枫香树被炮弹拦腰或被破膛撕裂,更多的是削断树枝削掉树冠,变成光秃秃的烧得焦糊漆黑的树桩。
好在战士们在战前就挖了极深的工事,他们可以在工事里聊闲天儿,开始有些战士还数从工事上面飞过的炮弹,一发一发地数。
后来炮弹个跟个地响成了一片,再数就数不过来了。
一刻都不敢闲的是挺进队队长柳放。
这个刚满三十岁的小伙子有着十多年的战斗历练,看起来要比同龄人要成熟的多。
从一九二七起,他就投身革命,那时他只有十几岁,却和成人一样担着小挑贩洋货。
那时贩洋货的有很多,都是往返光山与武汉之间。
把光山的土特产挑到武汉卖给洋行,再把洋行的日用品挑回光山,卖给店铺。
有好多农民在农闲时也会挑小挑,赚点零花钱。
柳放接触革命很偶然。
那天他跟着塆里的长辈一起把货挑到洋行,换成了钱,他就到街上吃点饭,准备购些货回光山。
就在他们刚吃完饭准备起身时,就见街头尽头有人哭喊。
他们就跑过去看。
有两个女学生给人打倒在地,连衣服都撕烂了。
打倒她们的是日本浪人。
四个日本浪人穿着和服,踩着木屐,像凶神恶煞一般。
最吓人的是他们的腰间插着一长一短两把弯刀。
不时有浪人把弯刀抽出来又插回去,借以恐吓周围的人。
敢围上来看的人不多,躲到远处观望的倒不少。
日本浪人打人的事件柳放听到有很多,今天第一次看到,让他怒不可遏。
他抡起扁担就向一个浪人砍去。
扁担都是用樱桃树做的,很扁平的那一种,两边算不上锋利,可砍在人身上,可也够瞧的。
在外挑小挑,为了防止抢劫,也都做好了与人动手的准备。
扁担扁担的两边尽量薄一些,就是为了能够像刀一样人。
两头也要细一些,薄一些,就是为了有人来抢劫时,用手一撸就能把挑绳给撸掉,用扁担当武器使。
而且挑小挑一般五七个人一起,多的十几人一起,有一个人是领头的。
说走一起走,说动手一起动手,全听领头的。
他们这一拨人叫“高山挑”,因为他们都是光山高山李洼人。
领头的姓章,因为他个头很高,都叫他“架子”。
这一次柳放没有给“架子”说,就先动了手。
那个浪人看有人用扁担来打,下意识的用手来挡,这一下砍在他的小手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八嘎。”
浪人们都怒了,平常哪有人敢动手打他们,一人抽出一把刀,就奔向柳放。
柳放也迎着冲上去,举起扁担就砍。
“架子”喊了一声“拼了”。
“高山挑”的九个人一齐上,抡起扁担就围攻这四个浪人。
四个浪人虽然凶悍,可“高山挑”九个人也不是白给。
扁担很长,他们利用扁担一个劲的戳。
九条扁担都平端着,每戳一下都让浪人退上一大步。
很快,四个浪人就给挤成了一团。
柳放他们就不再只是戳,而是在戳中夹着砍。
没几下,四个浪人就给打倒在地,连刀都扔了。
一顿饱揍后,九个人迅速撤离了。
四个浪人还是爬不起来。
最后给拉进医院治了大半年。
自此柳放的名字在“挑小挑”中不胫而走,都称他“红得很”。
光山当地称一个容易动怒,一言不合就动手就说这人“红”。
人群中有人看到柳放身上的那股狠劲,就找到他,把柳放拉进武汉农民运动讲习所,给他讲当代青年参加革命的道理。
当柳放再回光山的时候,在他挑的油纸的下面就藏着一支盒子炮,回到光山就拉起了一支武装。
虽然年龄不大,可他身上的那股狠劲让人信服,投靠的人越来越多。
到成立挺进队的时候,人数达到了七百多人,柳放自然就做了队长。
柳放趴在工事沿上,在笔记本上标注着敌人的火力点,准备敌人停一歇儿,就组织火力给予摧毁。
可是敌人叮叮当当轰轰隆隆没有个完,柳放不知道敌人要把多少钢铁砸在这里。
只有数着那吐着火光的火舌,连耳朵也派上用场,听枪声、炮声辨别其牌号、性能、类别。
一个个不高、脸还嫩的战士用刺刀挑着挂包伸到掩体外,伸到矢流弹雨中。
刚伸出,就听“当”地一声,枪身一震,他赶忙将枪收回一看,挂包上龇牙龇牙地睁着好几个大眼睛。
就连刺刀也让子弹崩下了一个豁口,像是拦腰让什么咬了一下子。
上村的骑兵中队如旋风一般冲向胡围子。
一溜儿百十匹东洋马排着一路纵队,行动极为一致。
踏出的马蹄声恍若是一匹马发出的,只是比一匹马发出的更响亮。更雄浑,大地在马蹄下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呻吟。
马上的骑手一律倒背着马枪,挥舞着马刀,驽着坐骑快速奔驰。
那些鬼子一个个昂头挺胸,威风无比。
鬼子们在围子外搜索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中队长手中的马刀向胡围子一指:
“新四军在村里,出击!”
好在围子上面的吊桥还在,百十匹战马敲着闷鼓冲进了村子。
可惜此时村子里一个新四军战士也没有。
骑兵们在村子大街上往来冲突了三次,没见到一个新四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