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没了，都没了
小李爷一拍大腿，“老五啊，要不张二哥都说，你才是咱庄上的真秀才，就是会说话，比马老三根本是一个天一个地，随便一张口，就说到我心坎里头去了，来，兄弟敬你，咱们连浮三大白。”
马老三连拍桌子，“老五，你也太夸他了。李老二，你这话也敢认，脸呢？脸呢？还要不要了！”
老头们闹了会儿，又碰了一轮酒，稍安静下来。
小李爷对马三爷说，“当时我听不见你喊的是啥，你离太远了，我还以为你骂我来着。”
“咋，你还回骂我了？”
“我哪儿会那么没教养，我就觉得那个摘头盔露脸还骂人的人挺欠揍，有机会我非给他脸上来一箭。”
“哈哈哈。”老爷子们开怀大笑。
“后来审问俘虏，知道是你们兄弟俩，我们就记住你们了。”姚五爷道。
“嗯，我也记得马老三了。”小李爷转向马三爷道，“得亏你当时露脸了，我记性好，也是你长得够有特点，那一下我就记得你的脸了，是真丑！所以后来再见到你们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丑咋了，我娘从小就说我丑是丑，丑得精细，看我这双眼皮多有神。”牛三爷丝毫不以为忤，指着自己的眼睛道，“当时你们走后，我们进城，发现城里还有好多人，我当时就觉得大帅是不是太高估你们的人望了，愿意跟你们走的人并不多啊。”
小李爷摇头，“是啊，心向所谓正朔的老百姓还是多，他们以为赵宋皇帝的天兵来救他们了，就不愿意跟我们走。他们是兴高采烈夹道欢迎去接你们的吧，等最后你们把粮都运走，把他们都扔下的时候，他们是什么表情？肯定都笑不出来了吧。”
牛三爷叹气，回想那时候的事，心里挺不是滋味，“跟着你们走的就能笑出来了？要么被你家原家主带去给金人当奴隶，要么跟着你们兄弟没饭吃挨饿等死，哪条路是好路？”
“没有好路，乱世人命不值钱。”小李爷撇了撇嘴，认了，牛老三没说错，打仗不论哪边输哪边赢，老百姓都只会倒霉。
姚五爷道，“后来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也一眼就认出你了，你的容颜倒是没怎么变，就是没想到，大家都过得那么落魄。”
“是啊，一转眼就过了十来年，你们在北国挣扎求活，我们也是挣扎求活，活得好不艰难。自从原家主降金，我们就脱离出来，在德州乡下隐居，没想到在那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还能遇见你们。”小李爷道。
“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带刀带枪，在哪儿定居都过于显眼，只能伪装成乱世的流民，在各地的偏僻之处游走觅食。后来南北止战，中原地带渐渐人口恢复，我们为避人就往山东道移动。那天，听说附近有个庄子，也许能换到点儿给养，我们就过去了，结果看到你们兄弟骑马端枪堵在庄口，身后跟着一帮子破衣烂裳瘦得皮包骨头的男人，一副要打劫我们的样子。”姚五爷道。
“明明是你们要打劫我们，我们从原家族脱离后，没有离开山东道，反正天下大乱到哪儿日子都难过，山东毕竟熟悉，就找了个偏远废弃的小村落，在那儿住下，垒墙建庄，重新开垦种地，时不时下海去搞点海货，日子也能将就过得下去。那天听说外头突然来了一大批男人，不像是普通乡民，可能是山匪流寇，要来打劫我们。大哥和我就带人出去准备厮杀。”
马三爷大笑，“哈哈哈，当时最让我莫名其妙的就是你骑的那头驴，毛都掉光了，身上一片片都是癞癣，这种货色就只能做火烧，哪能骑着跑，看它驮着你腿都在抖，根本跑不起来。我就觉得你这人很奇怪，多看了两眼又觉得你眼熟，再多看看，突然，我就想起你了，我就喊，‘喂，那边骑驴的，你是不是李家的人？’”
小李爷也笑了，“当时我也想起你了，你的个头太显眼，简直比我那头驴还好认，我就喊，‘我是李家的，那个黑不溜秋的大个儿，你是不是从南方来的？在山东道攻打过我们李家？’”
俩个老头仿佛着了魔，一句句回忆着当时的话，一句句喊了出来，仿佛时光又退回到从前，
‘是我呀，姓李的，你还能记得我吗？’
‘我记得你，大个子，我能记得你，你的大黑马呢？你的大铁槊呢？’
‘没了，都没了！马死了，槊也断了！我把它扎在一个对头的身上就没再拔下来！姓李的小子，你的银枪呢？你的金盔呢？你头上的野鸡毛呢？’
‘没了，也都没了，枪折了，盔是鎏金的，我拿去换吃的了，野鸡毛早就秃了，秃得比害了瘟的鸡屁股还干净！’
突然之间，双方安静下来，明明是以往在沙场上对立过的双方，却彼此一点恨意都没有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红着眼露出了莫名的笑，越笑越开怀，笑得眼泪汪汪。
‘姓李的，我们能过去吗？’
‘过来吧，大黑子，都过来！’
姚五爷看着陷在回忆里，眼眶红红的俩老头，也不禁唏嘘，“想来也是之前的不打不相识吧，两家竟能就此携手合作起来，毫无猜忌，共求生存，小农和小羹又恰好看对了眼，成了两家联结的姻缘线，咱们两家就彻底融合为一了。”
小李爷抚着桌子，“每次想起这些事，我都又想哭又想笑，好啊，这是好事。自那以后，咱们一直在越过越好，往后还要过得更好。”
马三爷吸吸鼻子，在他肩膀用力拍了一下，哽咽道，“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哭啥。”
“滚蛋，先把你鼻涕擤干净再说我。”小李爷擦擦眼睛回骂道。
几个老头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有时悲凉，有时慷慨，激昂的谈论声不绝于室。
娃娃们都插不上话，在旁边静静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