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瑞王认可
“好,第六问,杨羹,你的夫婿叫什么名字?出身如何?”
“小民的赘婿名叫李农,原本是东京开封城里官宦人家的后代,我朝南迁后,为避金祸迁至山东东路临海的村落,靠些许薄田和打渔为生。小民南来时,要往德州乘船到泉州,路上与他相遇,因缘巧合,就入赘了我家,一同前来。”
“李农家中还有何人?”
“已无人,先人俱已故去,只剩他一人。”
“他既是我朝官宦后代,又无长辈牵挂,应该心向我朝,为何不早来南方报效国家?”
“千岁,这话有伤我朝脸面,之前已历次回答,不便反复再说。”
“官家谕旨,要你如实说来。”
“是。千岁必定知道,我朝有对金条例在。南渡之后,金宋划江为界,凡金地之上所有人物俱属金有,有从金地偷渡南来者,我朝必须将其遣返回金。赘婿全家就是依条例,南来后又被送回去的,且非止一次,先帝南渡后送回一次,伪齐立后又送回一次,每次都被收监羁押,靠筹钱赎身方才得免。赘婿因此落得家破人亡,只剩寡母带他躲在山东避祸。”
瑞王默然片刻,点头道:“闻之令人唏嘘,但也只是一家之言,那时官府未必真做得如此不堪,也许另有隐情还未可知。”
“是,千岁明鉴。”杨羹也不争辩。
“听说他武功特别好,在军营中少有人是他的对手。他习的是家传的功夫吗?他是武官世家吗?”
“不知,我朝民风彪悍,习武之人众多,高手辈出,他的武功不敢说出众,只是凑巧被同僚们夸赞而已。他记事时只有寡母照顾,寡母因家中惨遭变故,也极少谈及家事,只曾说过他是官宦子弟,却未曾说过家中是否武官。他也未曾学过什么家传的功夫,他习练的功夫,大多是婚后随我学的杨家武技。”
“如此说来,你们都是幼年失护,父母早亡,也无从考据家谱。他的身份只有你能证明,你的身份是靠老军们证明,老军们的身份又只靠几个能查实军籍的人证明,那几个在军籍的老人都快不在人世了吧,再过些年,彻底死无对证,也是真巧。”
杨羹知道这才是此番问话的重点,胸中早有腹稿,当即答道:“千岁所言甚是,所谓无巧不成书。当年金军兵临汴梁城下,先帝入金军为质,却被金军送回,是一巧。先帝二入金军为质,却被宗泽拦阻,是二巧。完颜宗弼又逐先帝于黄河,却有泥马显灵驼帝过江,是三巧。有这三巧,才有先帝以临安为行在,中兴大宋的伟绩。如此巧合思来只能是天意,是天佑我大宋圣天子中兴基业。小民那些巧事不过沾了我朝圣天子的光而已。
“而且小民回南之前,家里各位亲兵老人先联名向朝廷上表申诉过,经朝廷允准了我们才敢回来的,不然怕又被送回北边去。朝廷既然让我们回来,就是认了我们,又何必年年生疑年年来问?”
杨羹如此说话已是话中带刺了,问话的瑞王和记录的陈转运使却浑如不觉,仿佛他们就是俩纯工具人,问话的是官家,取得的记录也是给官家看的,全跟他俩没一点关系。
“杨羹,你不要多想,不过是日常询问,哪里有疑你们的意思,真疑你们也不会让你们回来。久闻你素有才名,今日一谈,果然口才便捷,又熟知史事,比起汉之蔡琰,晋之谢道韫也不遑多让了。”
“千岁过奖。”
“但是朝中有人说,你夫李农与之前伪齐的旧将李成面貌举止颇为相似,官家让我问问,他们可是亲戚吗?”
杨羹一愣,这个问题超纲了,“这个,小民实在不知,还是初次听人问到。千岁所说李成,可是先在我南宋授官,后降伪齐,又降金,官至府尹的那位?”
“不错,就是这个李成,你的见闻果然渊博。”
“多谢千岁,小民想,若是赘婿和那位大员有亲,应不至于在金地沦落到家破人亡,靠捕鱼耕田为生吧。”
瑞王闭眼沉吟,半晌微微点头,“本王问完了,杨羹,你有什么话说,本王一并记下带回给官家。”
杨羹领一家四口一齐作揖行礼,这时就等于是对着皇帝说话了,不过不是正式场合的大典,不需要行跪礼。
“谢官家为岳帅平反,谢官家容我杨氏血脉归朝,小民一定管束好庄上人等,安安生生耕田务农,不惹事端。只是庄上田产太少,老人众多,需纳税金过重,田亩所出尚不足以完税,更遑论奉养诸位老人们。纵然小民多方开拓财源,也入不敷出。尚祈官家开恩,以荣军之礼给庄上老人们抚恤,以使为国奋战的老军得以安享晚年。”
“嗯,官家吩咐过,你若还提这事,本王可以酌情处理。”
瑞王摆摆手,陈转运使拿过书案边放着的一个盒子,递给杨羹,已是早有准备。
杨羹打开,盒中是一束卷起的素锦,两端各有素色细轴,张开来一看,心头一紧,雪白的绢面上写着,“牒付预修功德信收执”,在“信”字和“收执”之间的名字位置是空白的,卷末压着礼部祠部司的大印,这是一张空度牒。
李农也伸出手来,拿稳了度牒仔细看。
夫妻二人交换目光,他们太知道这东西的意义了。
宋朝崇尚道教,道君皇帝丢了江山,帝国南迁,积习仍然未改,且推而及之,对佛教也同样优待。凡道观僧院所属产业,概不纳税,以证皇家奉仙之诚意。屡经世事演变,现在连未出家的百姓,只要执有度牒,都可免税。
如此一来,度牒就不再是方外之物,反而成了市面上流通的高价抢手货。当然,能拿到它的非富即贵,一般人家与它无缘。这东西杨家人一直是念兹在兹,求而不得的,没想到今天突然就拿在手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