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对答
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人家,通常背后都有掉进去就能淹死人的深坑,刘知州官场阅历丰富,深谙其道,因此对杨家一直都安排人密切关注着,有消息及时汇报,但从没想过对他家搞什么动作。
眼见转运使大人晾着全体同僚不管,特意去召见杨家,如此重视,双方莫不是有什么关系?
刘知州不由得动起了心思,自己既然投靠了转运使大人,是不是应该对杨家亲近亲近,拉拢拉拢?
此时,杨家四人被引进后院正房,仆人奉茶,夫妻二人端坐等候,李高粱和杨小米收敛起顽皮,站在父母身后,身姿端正,神情肃穆,俨然一副教育良好的世家子弟模样。
过不多久,屏风后面衣袂声响,两个人走了出来。
陈转运使弯腰跟在后面,前面的人身材高瘦,走路迅疾带风,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气。
杨家夫妇起身行礼。
那人摆手,“免礼,本王赵旹(时音),乃是当朝瑞王,奉官家谕旨来向你们问话。”说罢在主座上坐了。
陈转运使侧坐在瑞王的下首,面前案上摆好了纸笔,开始记录。
杨羹并不惊异,因为每年一次,官家必要派特使来向杨羹问话,之前就听说特使已经到了,心里早有准备,只是听说面前的人是王爵时,有些出乎意料,当下如往常一般行礼回答,“千岁请问,小民一定据实以答。”
“第一问,杨羹,你真是杨家人吗?”
“回千岁,官家年年差人来问,小民年年这么答,实在答不出什么新意来了。”
“不要你有新意,你答实话就好。本王奉皇命而来,你怎么答,本王就怎么记下来,带回去呈给官家就是本王之责。”
“是,那小民的说法还和往年一样。小民是大将军杨再兴的侄孙女,家父杨毅是大将军侄子,随大将军北征,小商河一战后大将军殉国,家父率亲兵冲出重围,收拢残部,辗转在金地游击数年,期间小民出生,不久家父母陆续亡故,小民年幼孤苦,幸得亲兵们不弃,护养长大至今。”
“你父为何兵败后不即刻南返?”
“先父曾言,一为响应岳元帅的号召光复河山,二为给叔祖杨将军复仇袭杀金军,三为报答官家对杨将军殉国的封赏,因此我父决意效死报国。”
“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有,听说自我出生后,家父母曾有南返之议,但自岳元帅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下狱,以莫须有罪名害死在风波亭,我父亲就绝了回南的念头。”
“唉,这事诚可叹息,岳元帅的冤屈天下皆知,都是秦桧蛊惑先帝所致,本朝已经平反,也不用再提了。那么,为何杨氏祖祠里的家谱上没有你的名字?”
“家父辗转北地,不曾把小民出生的消息送回祖居。小民南返之后,曾派亲兵到祖祠报信,并抄了一份家谱过来,在这边庄上新立了祠堂,作为杨氏分支,一直居住至今。”
“你为何不回祖居居住?落叶归根,人之常情,你既回到宋地,理应回归祖居才是。”
“无他,身边要照料的人口众多,事务繁杂,且只有这里有产业,可供老少糊口,所以只能在这里定居。”
“第二问,杨羹,你能记得的最早的事是什么?”
“大火熊熊中,一片混乱,亲兵将我抱走。”
“怎么起的火?乱象如何?被抱去哪里?可能记得?”
“那时太小,详情记不得,只记得有大火燃烧,人喊马嘶,据后来亲兵们讲,那是家父率军与金军遭遇时厮杀的情景,次数颇多,非止一次,小民能记得的只是一个笼统的印象,并非一时一刻之貌。家父在世时带着队伍打游击,打完一次就换个地方,后来家父母不在了,队伍四散,剩下一些亲兵带我在各地隐居求生。”
“第三问,杨羹,你庄子上的老兵,自言都是杨将军的亲兵,但只有寥寥数人可以查到军籍,属原本岳元帅所辖各部的士卒,杨将军也是岳元帅下属,这些人算是杨将军属下无妨,但另有大多数人无籍可查,那些无籍的人也是杨将军的亲兵吗?”
“庄上老人们的情况,小民略知一些。当年岳王带兵北伐,带走的本是南方子弟,军籍完备,想来可查到军籍的都是出身南方的士卒。但入金境之后,北地汉人纷纷投军效命,仅杨大将军就收聚了北地百姓投军者达千余人,那时战事纷乱,或无暇完善军籍,或战败后账薄毁损,导致无据可查,也在情理之中。”
“这些人是从你记事起,就和你在一起的吗?”
“小民记事时,身边仅有二三十户,后来亲兵们打听消息又再寻找,就聚集了更多人家,小民虽然幼小不能认人,但身边老人们是认识的,老人们认定都是军中同袍,就聚在一起共同生活。待我们一起南来时,就是这么多家人了。”
“第四问,杨羹,你庄上可有人隐瞒姓名?有没有岳家,或张牛等各位将领家的后人?”
“我不知,无从证有,也无从证无,我只知自我识得他们,他们的姓名没有变过。”
“第五问,杨羹,你南来时已年近二十,据你所言,你父母身亡之时你年岁幼小,算起来你们在金地留居十多年,为何不早南来?”
“因亲兵们有许多是北地汉人,不愿远离故土,我年龄太幼,依附于亲兵们维生,无力独自南返。”
“后来怎么又肯南来了?”
“先祖杨公是我朝太宗麾下抗辽的名将,叔祖再兴公是本朝南渡后抗金的大将,杨氏一门忠烈,心向本朝正朔,有机会自然要南来。”
“哼,此答未免有巧言令色,自相矛盾之嫌。”
“这世上巧言令色自相矛盾的,又何止小民一个,况且,王爷您说过我怎么说您怎么记,只记不辩的,王爷是天潢贵胄,金口玉言,言出必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