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去看我娘
在这欢乐的被光明包围的人群之外，是漫长的陷入黑暗中的海岸线，一艘黑色的小船从黑暗中驶来，划过漆黑的水面，停在了远处无光的岸边。
数个黑影连滚带爬地从船上翻到海滩上，喘息了片刻，挣扎着站起来了一个，又有两个摇摇晃晃站起来，剩下的怎么都起不来了，站起来的黑影交头接耳了片刻，举起了刀子，用力向地上插了下去。
随后，三个黑影踉跄地跑入了密林的阴影之中。
这一幕，除了占婆人的神，谁也不可能看得见吧。
篝火旁，奏乐不停，舞不停，欢乐也不停。
无云遮挡的天空上，明月从东方一步一步走到了中天，食物的丰足和酒精的甘美，使人满足又沉醉，歌声低缓，曲调旖旎，在附近升起了暧昧的氛围，更使得人昏昏欲睡。
三姐妹和小琥珀，不，现在应该说是四姐妹了。
就像是‘三个火枪手和达达尼昂’的说法就很多余，明明叫作‘四个火枪手’更为方便又贴切嘛。
少年们正在吃喝笑谈，四姐妹坐着的角落里，小琥珀弯着腰偷偷地站了起来。
“干吗啊？”小玖好奇地问，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是要做坏事的样子。
“嘘。”琥珀示意她轻声，抬头看了看高处头人的大椅上，老爹正斜靠在椅背上，眼睛闭起来了。
“我去方便。”
“说谎。”小玖立刻判定，去方便用得着这么鬼鬼祟祟，而且女伴们去方便根本不用说出口，互相使个眼色就明白了，然后大家会手拉手羞羞怯怯地一起去，这才是女孩子们的标准动作。
“要你管。”琥珀有点恼羞成怒。
“你到底去哪儿？”小米也问，本来不好奇，也被她故弄玄虚的样子，把好奇心勾起来了。
“去看我娘。”琥珀看事态有扩大化的趋势，急忙摆摆手让她们停火，“老头子不让我去，说什么怕我伤心，可我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不管怎么样，也要去和我娘告个别。”
大家都知道琥珀的母亲死于难产，所谓告别是去坟前哭诉一番吧。
小玖看了看火把之外的黑夜，忍不住缩起了脖子，“天很黑呀，你确定要在晚上去那种地方吗？”
“嗯，必须去。”琥珀执著地点头，拿起一只酒壶，又去端一个捡好了各种食物，堆得满满的盘子。不必说，这是供品。
禾麦替她拿起了盘子，“我陪你去吧。”
小米点头，“我也去。”
“那，那我也去。”小玖看着黑夜，期期艾艾说道。
琥珀心中一阵温暖，“嗯，好的。”她也是少女，她也怕黑，有同龄的姐妹愿意陪同，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她感到温暖，快慰，感到信任和幸福。
在禾麦的眼神指示下，男娃们不动声色地让出了位置，给她们打好掩护，让她们慢慢蹭到边缘，成功溜进了黑夜。
白老虎的眼皮下面，眼球似乎转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睁开。
火把围绕的圈子之外全是黑夜的领地，天是黑的，土地是黑的，道路是黑的，树木也是黑的。
月光并没有想像中的明亮，打不破黑夜的封锁。苏郎君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可是问了也白问，根本就不够亮。
树林越来越密，小琥珀带着姐妹在树木间穿行，在自家的后花园里迷路是不可能的，只是在想像中，这后花园里可能存在着无数的精灵鬼怪，让大家心里都毛毛的。
小米跟着琥珀，小玖拉着小米的手，禾麦是大家的守护神，自然走在最后，温暖着妹妹们的后背。
穿过一个林子，又过一个林子，小玖觉得过了好久好久，琥珀停下了脚步，到了。
小玖捂住了眼睛，直到小米把她的手从眼睛上拿开。
没有坟，是一片草地，上面长满了花。草地打理得很好，修剪得整齐，风吹过，草如海浪一般浅浅地起伏，变化出不同的色差来，当然，这色差只能分辨出黑白的不同。
草地上长着五颜六色的大花，在黑暗中也只能看到深浅不同的黑白色，想来太阳出来的时候会很美丽。
本地的气候下，想打理出这么一片平整的草地是很废功夫的，这里日照充足，水分又多，只要几天不理，各种植物就会纷纷抢进这片土地来扎根，吸取土壤中的养分，因此，需要时时都有人勤加管理。
既然琥珀的母亲埋在这里，可见白老虎的用心，着实费了很大的力气。
草地中央，有一尊女像，身披纱衣，人身等高，黑夜中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但从石材上微小细腻的反光中也可以察觉出打磨的精致。
禾麦问道，“这是你母亲的像吗？”
琥珀连连摇头，“这是浦那格女神，是大海的女神，这片地区以她为守护神。”
小米道，“你老爹才跟我说不用理会什么神，怎么还给神塑像？你信神吗？”
“因为这里的人都信啊，老爹说和大家信一样的神，那就都是自己人了，这里的人就会有选择地接受我们。老爹还说，等我长大了，就把这座神像的脸做成我的脸，他也给自己弄一尊像站在旁边，作为浦那格神的指定神官，开放给本地人参拜。这样一来，要不了一两代，我家就是这里的神了。”琥珀答道。
小米听她这么说，知道她也不敬神，不会惹她讨厌，就开心地把手摸到神像上去，光光滑滑的，是上好的料子，但又不像是玉质，到底是什么石料呢？不禁惊叹起来。
琥珀就喜欢看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得意道，“这是花高价请大食的工匠来雕刻的，用的材料也是从大食带来的，咱们这里没有。”
小玖把脸贴在神像的手臂上蹭了蹭，“真的，凉凉滑滑的，好舒服。”
禾麦绕着神像从各个角度大略看了看，最终站到神像之后，双臂从后面拢到神像的胸前，惊叹道，“好大。”
琥珀脸顿时红了起来，“你干什么呀？这样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