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湖儿女
李农一笑，这女子是个洒脱的江湖儿女，竟然还会打机锋。既然不是买卖，那双方就是平等关系，李农拿起酒坛，示意为女子斟酒。女子笑着拿过来一个酒盏，两人饮过。
李农问道，“敢问娘子家乡哪里？卖掉产业是要返乡吗？”
女子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大官人是海商吧？这趟是要乘船下南洋吗？”
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李农坦然答道，“我们是泉州的海商，这次到三佛齐去贸易。”
女子道，“去三佛齐，必经占婆，大官人可会在占婆停留？”
李农心里有数了，这女子兴许是个占婆人，看五官也是那边人的面貌特征，虽然也甚美丽，和汉人还是有些不同，问道，“路过占婆，自然是要靠岸补给的。小娘子知晓海路，家里也是做海商的吗？”
女子摇头，也坦然道，“大官人看我的样子就该知道我不是宋人，我是占婆人。我原本是一个宋国海商在占婆的妻子，打理前夫在占婆的一些生意，前些日子，有船带来前夫的遗嘱，说他急病死于海上，他把在占婆的产业留赠给我，留给我的还有这块牧场。我身为女子，不便频繁于海上跑商，此次前来就是将牧场卖掉，换得资金带回占婆，将前夫所欠的债务结清，剩下的钱做个小买卖糊口。”
李农点头，他对女子所说的情况非常熟悉，这在海商中是普遍现象，对女子的处境心理也有所了解，就不便再深谈了。
“原来娘子也是要回占婆，可需要搭船？我家船队就在港外，天黑起航。”李里有意回报女子的善意相待。
“多谢您的好意，我的船也正在装货，差不多也是今晚起航，咱们船队倒可以搭个伴。”女子低头向李农示意感谢。
“是港口那艘正在装羊的船？那是你的船？”
女子点头确认。
李农暗自讶然，那船可不小，看来这女子身家甚富。如此一来她那精致的饮食习惯和豪爽的性情，就都能明了原因了。
女子以为李农是因为船上的羊而惊讶，就笑道，“牧场卖给了别人，买主却不肯买羊，认为我没了地无处放置羊群，必要把羊贱卖给他。我偏不，我把羊全部装船带回占婆去，也不让他占这个便宜。”
李农哈哈大笑，趁人之危的小人哪里都有，这女子也是个精明能干不肯吃亏的，难怪能做外室给富商打理一片区域的产业。
女子看了他一眼，问道，“大官人，在占婆可有家室吗？”
李家急忙摇头，“我家室在泉州，内人此次身有微恙，未能随我一起下南洋，而且我是赘婿。”抬手叫米粱兄妹俩过来，吩咐道，“向夫人问好。”
兄妹俩莫名其妙，还是按老爹说的，向女子躬身行礼，随后互相给了个疑惑的眼神，又回原位继续吃饭去了。
“这是我的一双儿女，年龄大了，带他们出海来见见世面。”李农指点道。
“大官人的儿女，一看就是人中龙凤，想来家中夫人一定也是人品不凡。”女子夸赞道，“赘婿不赘婿的，对海商来说有什么关系？海商周游各地，常年居无定所，各地为家，各地有家，且各地的家业都是各地的妻子在替其守护打理，要说赘婿，那海商天然就是赘婿了，而且还一人要赘多门。各地的妻子虽都是海商一人的家室，但各守一地，终生不见，也并无冲突，无非都是替海商操持家业罢了。”说罢哈哈一笑，出言坦率，全无虚伪造作之态。
女子所说的情况，李农在海商圈子里，日常里是耳闻目睹的，自然清楚得很。这种行为由儒家大德们来评论，当然是污秽不堪有违人伦，但对海商来说自有它存在的道理。李农不算是纯粹的儒家观念，心态以包容为主，对此风气一向是旁观之，理解之，但敬而远之。原因无他，非不好色，实钟情唯一也。
“大官人，此次经过占婆，若要留住，可以住在我家，我家有房屋几间，足够大官人带孩子们住宿，我必定尽心款待。”女子道。
李农辞谢道，“多谢娘子，此行时间紧张，计划是补给完了就要起航，未必能够登岸，好意心领了。”他懂规矩，心里有数，事情该躲就躲，无意就别去招惹。
女子也懂他的意思，报以一笑，就不再多言，只管倒酒与他对饮畅谈。
女人善谈，见识颇多，说起海上的各种见闻，甚至北到朝鲜日本的传闻，女子都知晓颇丰，且态度亲切，言辞豪爽，没有一般小女子扭扭捏捏的样子。如此谈谈说说，李农倒是十分惬意。
少年们吃饱了，三三两两结伴又在周围转悠着玩耍，也不跟着李农。大人们谈大人们的话，少年们玩少年们的事，各得其乐。
眼见着日头渐渐往西斜了，总不能留下来连晚饭也一起吃了再走。李农把杯中酒饮尽，就出言告辞。
女子摇摇酒坛，所剩不多，取碗过来，将酒倒在碗中，直倒了五碗才倒尽，端起一碗给李农，自己拿起一碗，笑道，“请饮。”不等李农说话，自己先一口气干了。
女子都喝了，李农哪有不喝的道理，也是喝起了兴致，仰头一口气干掉。两人又各干一碗。最后一碗女子倒出一半在自己碗里，和李农均分了。
全部饮罢，女子脸色微红，李农再道别，女子没再挽留，起身妖妖娆娆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模样气质一下子从洒脱的江湖儿女变身成了娇滴滴的宋国闺秀，李农急忙以揖礼作答。
李农抬手呼唤少年们回船。
小玖跑过来却娇滴滴地说，“伯伯，我要买羊。”
娃娃们的要求向来千奇百怪，李农早习惯了，并不吃惊，而且他早已做过安排，“不必你买，船上已经买了一群，路上有足够的羊肉吃。”
小玖摇头，“不是，我不是要吃羊肉，我要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