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路引
杂物间的潮湿和阴冷挥之不去,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霉味。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停了,但空气中的压抑感并未减轻。
三天里,众人深居简出,轮流警戒,靠着带来的干粮和巴兹偶尔外出打来的清水度日。流云娘再未露面,仿佛已经忘记了他们的存在。
“不能再等下去了。”海默教授揉了揉眉心,连续的精神紧绷和对新环境能量场的不适,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我们的干粮撑不了几天,而且长时间不与外界接触,反而更惹人怀疑。”
老烟枪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思虑的光芒:“流云娘是在等我们主动开口,也是在掂量我们的斤两。是时候去谈谈‘路引’的事了。”
所谓“路引”,并非简单的通行证,而是能够通过“登天梯”那严苛审查的、合法且经得起查验的身份凭证和上行许可。
没有这东西,他们连靠近那座悬浮城市的资格都没有。
“我去。”瑟拉斯站起身,语气平静。
经过三天的调息,他对伪装身份的适应越来越好,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但内心深处通玄灵体与天地灵气的天然亲和,让他对能量流动的感知愈发敏锐。
他隐隐觉得,与流云娘的交涉,关键或许不在老烟枪,而在他自己。
老烟枪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低声道:“小心。那女人不简单。”
瑟拉斯整理了一下粗麻短褂,独自一人走出杂物间,穿过杂乱的后院,重新踏入客栈大堂。
时辰尚早,大堂里依旧冷清。流云娘依旧坐在柜台后,这次没有拨弄算盘,而是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望着门外湿漉漉的街道出神。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是瑟拉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那副慵懒精明的模样。
“客官,有事?”她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慢悠悠地问道。
瑟拉斯走到柜台前,没有绕圈子,直接道:“老板娘,我们想办‘路引’。”
流云娘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路引啊……那可是紧俏货色。官面上查得严,这年头,不好弄。”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瑟拉斯脸上流转,“而且,价格可不便宜。”
“需要多少?”瑟拉斯问。
流云娘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个足以让一个小康之家倾家荡产的天文数字。即便是瑟拉斯早有心理准备,心头也不禁一跳。
见瑟拉斯沉默,流云娘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怎么,嫌贵?要知道,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不仅要打点守梯的军爷,还得在‘户曹’的档案里给你们留下干干净净的底子。这价钱,公道。”
瑟拉斯深吸一口气。他们从西方带来的财物本就不多,一路消耗,所剩无几。
他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缓缓推开。里面是几件物品:一枚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结构精巧的怀表;一把铭刻着微型防火符文的银质小刀;还有一小块色泽温润、蕴含着微弱光元素的“萤光石”。
这些,是他们目前能拿出的最具西方特色且相对不那么扎眼的物品了。
流云娘的目光扫过这几件东西,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拿起那块怀表,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放下。
她摇了摇头:“做工是精巧,路子也怪。可惜,在这里换不了几个钱。玉京的老爷们,不喜欢这些奇技淫巧,更认咱们禹朝自己的灵玉符文。”
瑟拉斯的心沉了下去。如果这些东西不行,他们几乎身无分文。
就在这时,流云娘的目光再次落到瑟拉斯身上,带着一种更深层次的探究。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看小哥你,似乎有点不一样。”
瑟拉斯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老板娘说笑了,我一个逃难来的乡下小子,有什么不一样。”
“是吗?”流云娘站起身,绕过柜台,走近几步,几乎凑到瑟拉斯面前。
一股混合了脂粉和草药的气息传来。
她盯着瑟拉斯的眼睛,压低了声音,“我在这外郭区开了十几年店,南来北往的人见得多了。你身上……有种味道,很干净,很……舒服。跟这外郭区的浊气格格不入。”
她伸出手指,似乎想碰触瑟拉斯的脸颊,但在离皮肤还有一寸距离时停住了。
她的指尖萦绕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探查性质的能量。
瑟拉斯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内灵力几乎要下意识地进行反击,但他强行按捺住了,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流云娘,任由那丝能量在自己体表流转。
片刻后,流云娘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了然。
“果然……”她退后一步,重新靠在柜台上,抱着双臂,“你们不是普通的逃难者。罢了,我也不深究你们的来历。路引,我可以帮你们弄,钱,也可以少要一点。”
“条件?”瑟拉斯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流云娘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粗糙的黄纸,上面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不久。“签了它。”
瑟拉斯接过黄纸,上面是用禹朝通用文写的一份简易契约,大意是自愿以远低于市价的工钱,受雇于流云娘指定的“东家”,为期三年,不得反悔,若有违背,后果自负。
这是一份卖身契。
瑟拉斯看着这份契约,沉默了。
“怎么?不愿意?”流云娘嗤笑一声,“要么签了它,拿着路引走。要么,带着你们那些没人要的破烂,继续窝在杂物间里发霉,或者……试试能不能靠自己混过‘登天梯’的盘查。”
瑟拉斯脑海中闪过同伴们期盼的眼神,闪过那座悬浮在云端、寄托着归家希望的城市,闪过爷爷临终前的嘱托。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笔。”
流云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他如此干脆。她递过一支劣质的毛笔。
瑟拉斯接过笔,在契约的末尾,签下了他伪装身份的名字——石山。
笔迹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流云娘收起契约,仔细看了看,满意地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她转身从柜台后面一个上了锁的小抽屉里,取出几枚用劣质玉石雕刻的令牌和一卷用蜡封好的文书,递给瑟拉斯。
“拿好了。这是‘青木工坊’的匠籍凭证和上行路引。你们现在是一支来自南边‘青岚州’、前往上城区投奔‘青木工坊’讨生活的匠人队伍。记住你们的身份,到了上面,自然会有人接应你们,安排工坊的活计。”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对了,再过半个月,天工府要举办‘巧匠大比’,优胜者能获得入府观摩学习的机会,甚至有机会亲眼见识一下府里收藏的前朝遗宝,比如……那据说能定鼎空间的‘定宇梭’仿品。你们要是有本事,不妨去试试。”
瑟拉斯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
他接过令牌和文书,触手冰凉沉重。“多谢老板娘指点。”
“走吧。”流云娘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柜台后,捧起了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瑟拉斯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路引仔细收好,转身离开了大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