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流云栈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绵密的雨丝如同根根冰冷的银针,落在玉京外郭区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巷道里。
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劣质油脂的腻味,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用于冷却简易灵能核心的“寒潭水”特有的阴冷腥气。
瑟拉斯紧了紧身上那件粗麻布制成的、略显宽大的短褂,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在他脚边积起的小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此刻的面容,经由哑仆那鬼斧神工又带着几分邪异的药膏改造,已是一副饱经风霜、眉眼普通的青年模样,肤色微暗,丢进人堆里瞬间便会消失不见。
只有那双偶尔在雨幕中抬起的眼睛,深处依旧沉淀着与这副皮囊不符的沉静与锐利。
他身后,跟着同样改头换面的同伴。
海默教授成了一个微微佝偻、眼神浑浊的老账房,抱着一只看似装着算盘账簿的旧木箱,里面实则是他绝不离身的宝贝手稿和几件核心仪器。
巴兹则扮作护卫,劲装下肌肉贲张,脸上多了一道狰狞的假伤疤,眼神凶悍,将那根陪伴许久的断棍用布条缠了,冒充短矛扛在肩上。
戈尔和科尔比则是子侄辈,一个脸上抹了煤灰,眼神却依旧对沿途看到的任何金属构件和简易符文充满好奇;另一个则瘦小怯懦,紧紧抓着“祖父”海默的衣角,但灵动的眼眸却在不易察觉地观察着四周的能量流动。
按照哑仆那张简陋地图的指引,他们在迷宫般的巷弄里穿行了近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角落,找到了那间名为“流云栈”的客栈。
客栈比想象中还要破旧。
两层的小木楼歪歪斜斜,仿佛随时会在这阴雨中瘫软下去。
门脸上挂着的招牌油漆剥落,“流云栈”三个字勉强可辨。
门口连个迎客的伙计都没有,只有一面脏兮兮的酒旗在雨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是这里了。”
老烟枪压低声音,他依旧是那副落魄老者的模样,但眼神比之前锐利了许多,仿佛回到这片土地,他骨子里某些沉睡的东西正在苏醒。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内光线昏暗,与门外并无太大区别。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了劣酒、汗臭和某种廉价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方桌,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多是些穿着粗陋、眼神闪烁的汉子,默默地喝着酒,或低声交谈。
他们的目光在瑟拉斯一行人进门时,如同警惕的夜枭,齐刷刷地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怀疑。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暗红色棉袍,风韵犹存却眉眼间带着精明与疲惫的妇人,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个陈旧的算盘。
她看起来三十许人,眼角已有细纹,但一头乌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简单的木簪。
老烟枪踱到柜台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指蘸了蘸柜台上的灰尘,画了一个极其简易的、由三个交错三角形构成的符号。
那妇人——流云娘——拨弄算盘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先是掠过老烟枪的脸,似乎没能立刻认出,随即又仔细看了看那个符号,最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沙哑:“住店?”
“讨碗水喝。”老烟枪按照哑仆交代的暗语回应,声音同样低沉,“顺便,修修旧物。”
流云娘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又扫过瑟拉斯等人,尤其在瑟拉斯身上停留了一瞬。
瑟拉斯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近乎无形的灵觉从他身上扫过,带着探究的意味。
他立刻收敛周身自然流转的灵气,将其压抑到近乎枯竭,如同一个真正的、体内只有微弱杂气的普通人。
“水有,旧的物什,要看值不值当修。”流云娘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后面杂物间空着,你们可以先落脚。房钱,一日一结,概不赊欠。”
她报出了一个让巴兹眼角都微微抽搐的数字。
老烟枪面不改色,从怀里摸出几块成色普通的银角子,放在柜台上。
“先住三天。”
流云娘用指尖拨拉了一下银角子,随手扔进抽屉,然后从柜台下拿出几块看起来油腻腻的木牌,上面刻着房间号。
“自己找地方。规矩点,别惹事。”她说完,便不再理会他们,重新低头拨弄起算盘,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大堂,走向流云娘所指的后院。
那些酒客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
后院比前堂更加破败,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杂物。
所谓的“杂物间”,其实就是一间靠着后墙搭建的窝棚,四面漏风,里面只有几张铺着干草的破旧板床和一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桌子。
“这鬼地方……”巴兹低声咒骂了一句,将“短矛”靠在墙边,警惕地检查着窝棚的各个角落。
“至少暂时安全。”老烟枪叹了口气,在板床上坐下,掏出烟斗,却发现没有烟丝,又悻悻地放了回去。
“流云娘认了哑仆的记号,但这不代表她可信。她只认钱,而且……胃口绝不会小。”
戈尔已经开始好奇地研究窝棚木板上一些模糊的刻痕,似乎在分辨是自然磨损还是某种失效的符文残留。
科尔比则小心翼翼地走到门口,透过门缝观察着后院和雨幕。
瑟拉斯走到窗边(如果那破洞能算窗的话),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连绵的雨丝。
怀中,灵犀佩传来恒定的温热,与这座庞大、混乱而又充满未知的城市隐隐共鸣。
他能感觉到,无数或强或弱、或正或邪的能量波动,如同暗流般在这片外郭区的地下涌动。
这里只是起点,通往那座悬浮之城的道路,注定布满荆棘。
就在他凝神感知时,一丝极其细微、却异常精纯阴冷的能量波动,如同毒蛇吐信,从不远处一闪而逝。
那感觉……与焚影阁同源,却又更加隐晦。
瑟拉斯的心微微一沉。玉京的水,比想象中更深。
他们这只小舟,已经驶入了暗流汇聚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