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窃时虻
海默教授的研究室门被一股蛮力推开,撞在了一摞摇摇欲坠的笔记上,激起一片尘埃。
老头本人正埋头在一个由铜管、玻璃瓶和闪烁水晶组成的怪异装置前,嘴里叼着一根快燃尽的雪茄,对门口的动静毫无反应。
瑟拉斯则盘腿坐在房间一角,额头戴着那个粗糙的“降噪头环”,掌心托着一块暗红色的铁矿石碎片,眉头紧锁,全身心沉浸在与矿石“固有频率”同步的艰难尝试中。
他能“听”到矿石内部沉重、缓慢、带着金属质感的低沉嗡鸣,但让他自身那丝活跃却微弱的魔力与之完全同步,却像要让溪流模仿山峦般困难。
一个穿着邮差制服气喘吁吁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封边缘粗糙的信。
“海、海默教授?有您的信!西三区老汤姆酒馆的汤姆大叔让加急送来的!”
海默教授这才从他那堆零件里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花了点时间才将“老汤姆”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打捞出来。
他咕哝了一声,示意邮差把信放在门口一堆书上,然后扔过去一枚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硬币作为小费。
邮差接过钱,好奇地瞥了一眼这间诡异的实验室和里面更诡异的两个人,飞快地离开了。
老头也没急着看信,又继续摆弄了他的装置几分钟,才慢悠悠地走过去,用沾满油污的手指撕开信封。
信纸是粗糙的牛皮纸,字迹歪歪扭扭,还沾着点深色的、像是啤酒的污渍。
瑟拉斯忍不住分心看去,只见海默教授看着信,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逐渐变得饶有兴趣,最后甚至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顽童般的笑容。
“老伙计!见鬼了!我的时间好像被偷走了!不是我吹牛,我老汤姆调酒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准每一秒!可最近邪门了!好几次我明明记得刚把酒倒进杯子,一眨眼功夫,酒就已经在客人手里见底了!客人们也抱怨,有时候聊得正起劲,突然就跳过了几分钟,话头都接不上!更吓人的是,我酒窖里好几桶新酒的发酵时间莫名其妙快了一大截,味道都变了!我检查了好几遍,绝不是闹钟或者我的问题!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溜进来了,专偷人的时间!快来看看!——觉得自个儿快疯了的汤姆”
“有意思……”他嘟囔着,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袍子口袋,“小子,别摆弄那块闷石头了。带上你的眼睛和耳朵,我们去抓小偷!”
瑟拉斯茫然地跟上,不知道“眼睛”和“耳朵”指什么。海默教授从他那个无底洞似的口袋里掏出两副古怪的眼镜——镜框是弯曲的铜丝,镜片则是打磨得极薄的黑曜石片。
“戴上。”他递给瑟拉斯一副,“试试看能不能看到‘时间的褶皱’。”
两人再次来到老汤姆酒馆。
下午时分,酒客不多,但气氛确实有些诡异。
几个人围着一桌,似乎在激烈争论着什么,但表情都有些困惑,仿佛忘了刚才说到哪。
老汤姆本人则紧张兮兮地盯着墙上的挂钟,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旧表,嘴里念念有词。
“你们可算来了!”汤姆看到他们,如释重负,“快!刚才又来了!皮特明明刚给我酒钱,我一低头找零,再抬头他就不见了!梅林的胡子啊!他居然已经坐在那边十分钟了,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还说早就喝过酒了!——欸,老伙计你们这是来干什么来了?”
海默教授没理会老汤姆颠三倒四的话,只是戴上了那副黑曜石眼镜,像一只巨大的、邋遢的猫头鹰般缓缓转动头部,审视着酒馆的每一个角落。瑟拉斯也学着他的样子戴上眼镜。
瞬间,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普通的光线变得黯淡,但空气中却浮现出许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顾客们身上散发着代表情绪波动的微弱光晕,魔法灯具流淌着稳定的能量流,而在这些之间,瑟拉斯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如同透明水母般漂浮在空中的丝线,这些丝线微微颤动,所过之处,空间的色彩会产生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迟滞和扭曲。
“看到线了吗?”海默教授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发现猎物的喜悦。
瑟拉斯紧张地点点头。
“很好。那是时之痕,是时间被不正常扰动的轨迹。跟着它们最密集的方向走。”海默教授示意瑟拉斯跟上,两人像追踪无形足迹的猎人,缓缓走向酒馆后方的储藏室。
越靠近储藏室,那些透明的时之痕就越发密集,几乎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
透过黑曜石镜片,瑟拉斯甚至能看到储藏室的门框边缘,时间流逝的速度似乎都比其他地方慢上半拍,门板的木质纹理像是在粘稠的蜜糖中缓缓流动。
海默教授猛地推开门!
储藏室里堆满了面粉袋、酒桶和杂物。在普通人眼中,这里一切正常。但在黑曜石眼镜的视野里,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几只大约巴掌大小、外形如同晶莹剔透的蝉或水母的奇异生物,正扑扇着几乎完全透明的翅膀,悬浮在半空中。
它们的身体不断折射出周围环境的微小快进或慢放片段。
它们长长的、吸管般的口器,正插入虚空之中,并非吸取物质,而是在吸取一种流光溢彩的能量。
随着它们的吸取,它们身体周围一小片区域的时间流速明显变慢,而在它们吸饱之后飞离的轨迹上,时间又会像被拉伸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回,造成小范围的、短暂的时间跳跃感。
酒桶的异常发酵,正是因为它们附近的时间流速被反复扰动!
“窃时虻!”海默教授兴奋地压低声音,“罕见!太罕见了!这些小东西通常只存在于古老钟楼的时间魔法残留里或者极其混乱的时间裂隙附近!它们以微量时间为食,本身无害,但多了就会造成大麻烦!”
“怎、怎么抓住它们?”瑟拉斯看着这几只优雅却造成混乱的小生物,感到无从下手。
“不能用普通方法。它们没有实体,介于时间能量和魔法生物之间。”
海默教授快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用怀表零件和银丝网做成的小笼子,以及一个小巧的、散发着薄荷与柠檬清香的玻璃瓶。
“它们讨厌强烈、纯粹的‘现时感’气味。这是清醒柠檬和固时薄荷的混合精油。”他把小瓶子塞给瑟拉斯,“我在这里用‘停滞笼’捕捉。你去酒馆大厅,把这点精油滴在灯焰上或者温暖的壁炉石上,让气味扩散开,阻止更多的窃时虻从可能存在的裂隙里跑出来,顺便把大厅里残留的几只赶过来!”
瑟拉斯接过小瓶,立刻跑回大厅。他按照指示,将几滴清澈芬芳的精油滴在壁炉里一块烧红的石头上。
嗤——!
一股极其清新、提神醒脑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仿佛能让人牢牢抓住“现在”这一秒。
大厅里那几个原本有些昏昏欲睡、感觉时间错乱的客人,猛地精神一振,惊讶地互相看着。
空气中那些透明的“时之痕”如同遇到烙铁的冰雪般迅速消退、断裂。
同时,储藏室方向传来海默教授几声得意的轻笑和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瑟拉斯跑回去,看到海默教授正满意地晃着那个小银笼。
笼子里,三四只晶莹的窃时虻正不安地扑腾着,它们周围的光线微微扭曲,但无法逃脱笼子上闪烁的符文。
“搞定!”海默教授得意洋洋,“这些小麻烦精。得把它们送回该去的地方,或者卖给魔法部的神秘事务司,那帮家伙肯定对它们感兴趣。”
老汤姆得知真相,又是后怕又是惊奇:“时间虫子?海默啊!它们从哪来的?”
海默教授摸着下巴:“问得好。它们的出现,往往意味着附近有不稳定的时间源或者小的时空裂隙。可能是什么人乱用危险的时间魔法器物,也可能是……某些古老的、与时间有关的遗迹因为最近的什么工程被意外惊扰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酒馆老旧的地板。
“看来,我们下次的探险目的地有了。”海默教授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比任何年轻冒险家都要炽热的好奇心。
瑟拉斯看着笼子里那些美丽而奇异的小生物,心中充满了震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