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废墟上的少年
公元1767年，伦敦，东区
灰白的雾气弥漫在伦敦冰冷的街道上，空气中仿佛永远混杂着呛人的煤灰和泰晤士河的腐臭。
瑟拉斯·林蜷缩在火炉边，努力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
喉咙里熟悉的腥甜味又涌了上来，他强行咽下，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瘦弱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每一次咳嗽都像有无数细针在戳他的肺叶和骨骼。
“快了，快了，再忍一忍。”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老乔治——瑟拉斯的爷爷，正小心翼翼地将坩埚里一种深紫色的、散发着奇异苦味的粘稠液体倒入一个陶杯。
屋子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药香，倒是勉强盖过了外面的异味。
这是瑟拉斯生命的锚点。从他记事起，这种由爷爷亲手调配的神秘药水，就是他对抗疾病的唯一武器。
“喝了吧，孩子。”乔治将温热的陶杯递过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爱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瑟拉斯接过杯子，闭上眼，一口气将苦涩到令人舌根发麻的药液灌了下去。
难以形容的味道冲荡着他的感官，但随之而来的，是体内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的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变得可以忍受了。
世界在他感知中变得更加清晰——火苗跳动的细微节奏、远处老鼠爬过地板的窸窣声、甚至空气中那些无序飘荡的、微弱的魔力微粒，都像是投映在他脑海中的一幅细腻的画卷。
病痛给了他地狱般的折磨，却也馈赠了他异于常人的敏锐感知。
然而，这种清晰的感知，下一刻却化作了无尽的恐惧。
毫无征兆地，天空……裂开了。
先是远处城市中心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巨神的胸膛被撕裂。
紧接着，一道无法形容色彩的、扭曲的炽烈光束冲天而起，随即又猛地爆开，化作无数流星般的光点，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四面八方溅射！
其中一道相对细小的能量余波，如同死神的镰刀，歪歪斜斜地朝着东区这片贫民窟扫来！
“不——！”老乔治脸上的慈祥瞬间被惊骇所取代。
他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速度，猛地扑向瑟拉斯，用自己干瘦的身躯将他死死护在身下，同时口中急速念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闪烁着微光的护罩勉强撑开。
轰！！！
世界被巨响和强光吞没。
瑟拉斯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下，爷爷那微弱的护罩如同玻璃般瞬间破碎。
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的木屋像积木一样撕碎、抛飞。木屑、碎石、灰尘混合着灼热的魔法能量，疯狂席卷一切。
他被爷爷紧紧抱着，在毁灭的洪流中翻滚，耳边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爷爷一声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是永恒，毁灭的喧嚣渐渐平息。
瑟拉斯挣扎着从爷爷身下爬出来，剧烈的咳嗽着，吐出嘴里的灰尘和血沫。
他环顾四周，熟悉的家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
冰冷的雨丝开始落下，打在灼热的瓦砾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一片白雾。
“爷爷？爷爷！”他惊慌地摇动着依旧趴在地上的老人。
老乔治艰难地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灰败，嘴角溢出的鲜血是暗红色的，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祥的、属于那魔法余波的诡异色彩。
“孩子……没……没事就好……”他气若游丝，眼神开始涣散。
“不！爷爷！你别吓我！”瑟拉斯的眼泪瞬间涌出，混着雨水和灰烬奔流而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爷爷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像指间的沙粒，无论如何也抓不住。
那种感知此刻带来的不是清晰，而是凌迟般的痛苦。
“听……听着……”老乔治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瑟拉斯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药……药方……在……怀表……夹层……小心……他们……”他的话语破碎不堪，眼中充满了未尽的叮嘱和深深的担忧。
“他们？他们是谁？爷爷！”瑟拉斯焦急地追问。
但老乔治已经无法回答了。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抓住瑟拉斯的手无力地滑落。
最后时刻，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了一下，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某种词汇。
瑟拉斯愣住了。
冰冷的雨滴敲打着废墟，瑟拉斯的整个世界仿佛失去了声音。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悲伤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啊——！！！！！”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哭嚎。
那哭声穿透雨幕，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充满了绝望、愤怒和无助。
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动了他体内的病痛，熟悉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甚至比以往更加凶猛。
但此刻，肉体的痛苦远不及心碎的万分之一。他趴在爷爷尚有余温的遗体上，哭得浑身抽搐，几乎要窒息。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被痛苦和悲伤撕碎的时候，他那被疾病和悲痛折磨到极致的感官，却捕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感觉”到，空气中那些混乱、暴戾的魔法能量余波正在缓慢消散，但它们运动的轨迹，它们相互碰撞、湮灭的细微过程，从未如此清晰地在在他脑海中呈现。
他甚至能“看到”更远处，几道强大的、秩序井然的魔力源正在快速接近，带着一种无情的、审视的意味。
雨幕中，渐渐出现了几个身影。
他们穿着剪裁考究、带有金属符文扣饰的深色长袍。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严肃、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握着一根镶嵌着蓝宝石的魔杖，魔杖顶端微微发光，似乎正在探测着什么。
男人目光扫过废墟，在看到相拥的一具尸体和一个哭泣的少年时，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他的目光定格在了瑟拉斯身上。
“有趣……”男人低声自语，“在这么强烈的魔法冲击中，一个普通的少年，居然能存活下来？”
他走上前，俯视着哭得几乎脱力的瑟拉斯。
“孩子，抬起头来。”他的声音温柔却又不容置疑。
瑟拉斯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只看到几个如同神祇般的身影。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混合着泪水和污泥。
男人仔细审视着瑟拉斯：“孩子，对你的不幸遭遇，我们感到很抱歉。”
“出于对逝者的尊重，我会为你向魔法部申请一个可以在皇家魔法学院旁听的名额。”
两名随从面无表情地上前，一人粗暴地将瑟拉斯从爷爷的尸体旁拉开，另一人则开始准备某个处理遗体的法术，指尖冒出灼热的火焰。
“不！放开我！爷爷！”瑟拉斯疯狂地挣扎着，绝望地看向爷爷的方向，但魔法力量禁锢了他，让他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火焰缓缓吞噬了世界上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亲人。
金丝眼镜男人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转身对旁边一名拿着记事板的随从吩咐：
“记录：东区第十一区贫民窟遭遇高阶魔法冲突余波袭击，损毁严重。此外，发现一名具有魔法潜质的孤儿，根据《暂行法典》第256条第6款，予以收容。死者……按惯例处理。事件上报学院，编号‘17670311’。”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声中，为一场悲剧和一个男孩的命运，盖上了印章。
瑟拉斯被拖离了废墟，拖离了他唯一熟悉的世界。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爷爷去世前交给他的怀表。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片燃烧着火焰的废墟，和那座远处依然灯火辉煌、塔尖耸入云端的魔法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