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魔法初学者
皇家魔法学院的清晨，是被一种精确的方式唤醒的。
这种方式并非阳光，而是来自镶嵌在走廊拱顶的魔法水晶，它们在同一时刻亮度增强，发出一种类似金属嗡鸣的低沉声响，穿透每一条石砌走廊和每一扇木门，无情地将学生们从睡梦中拖拽出来。
瑟拉斯在这嗡鸣响起前就已经醒了，在洗漱完成之后，就随着人群到了食堂。
食堂宏大得如同神殿，长长的橡木餐桌按学院划分。
圣殿学院的白银边饰长桌靠近讲台，享受着最好的光线和空间；工匠学院的黄铜长桌居中，气氛最为活跃喧闹；而生态学院的锡镴长桌和通用学部的原木长桌则被安排在角落和靠门的位置，学生们也大多沉默而匆忙。
瑟拉斯端着粗糙的木盘，领到了一份简单的早餐：一块黑面包、一勺粘稠的燕麦粥、一杯稀释的苹果汁。
他选择了一个几乎缩在阴影里的位置，默默地坐了下来。周围的交谈声浪般涌来。
“听说了吗？《预言家日报》今天早上加印了！”
“还能有什么？肯定是昨天那事！我爸说部里现在乱成一锅粥了……”
“公告栏也贴了！说是‘境外黑暗势力’，傲罗办公室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
瑟拉斯竖起耳朵，心脏不由自主地缩紧。
“部长呢？到底怎么样了？”
“公告里就说‘伤势稳定，正在全力救治’，哼，骗鬼呢？我叔叔在圣芒戈，他说情况糟透了，好几个治疗师专家团队都束手无策，那伤势……根本不是普通魔法造成的！”
“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一个人？这怎么可能！”
“管他是谁，反正现在进出学院盘查都严了十倍！真是麻烦……”
官方轻描淡写的声明与私下流传的骇人细节形成了扭曲的对比。瑟拉斯低下头，用力撕扯着坚硬的黑面包。
上午，《魔法本质概论》课。
教室宏大而冰冷，石板墙壁上挂着牛顿爵士和几位陌生法师的肖像。
讲师是一位声音干瘪、语速飞快的老先生，阿切尔博士。
他几乎不看下面的学生，只顾着对着空荡荡的讲台复述显然已经讲过无数遍的内容。
“魔法，并非神迹，亦非幻觉，”阿切尔博士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它是一种客观存在的、可被认知和利用的宇宙基本力。牛顿爵士的伟大之处，在于他为这种力提供了数学描述……”
瑟拉斯努力想听清每一个字，但剧烈的头痛和周围环境中无处不在的魔力“噪音”让他难以集中精神。
博士的话语在他听来，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汹涌的水幕。
“……魔力存在于万物之中，但浓度各异。法师与非法师的区别，不在于拥有魔力，而在于是否拥有能感知、引导并塑造它的‘内在器官’——我们称之为魔枢……”
“……对于未受训练的个体，魔枢是休眠的。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通过冥想和特定的精神锻铸法，唤醒它，并像锻炼肌肉一样增强它，使其能容纳更多魔力，并响应你们的意志进行输出……”
博士在黑板上画下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数学公式，来描述魔力的流动模型。
“精确与控制！这是现代魔法的基石！任何偏离标准的操作都是无用且低效的！”
这套冰冷的、将魔法视为一种机械力的理论，让瑟拉斯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
这和他模糊记忆中爷爷在教他一套强身健体的体法时提及的“气”、“流转”、“天人交感”等概念截然不同。一种深层的困惑在他心中蔓延。
下午，《基础冥想与魔力感知》实践课。
课程换到了一间较小的静修室。学生们盘坐在冰冷的石团上。
指导老师是一位表情严肃的年轻女法师，维斯塔小姐。
“闭上你们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容置疑，“排除杂念。不要试图去‘思考’魔力，而是去‘感受’它。根据《原理》中描述的振动模型，它应该呈现为一种……呃……具有特定频率的微弱能量涟漪。尝试用你们的意志去触碰它，就像用鱼竿垂钓一样，极其轻柔……”
学生们纷纷照做，脸上露出努力而专注的神情。
瑟拉斯也闭上了眼。
下一秒，他几乎要惨叫出来。
关闭视觉，对于常人来说是减少干扰，对于他而言，却是打开了其他感官的闸门！
在纯粹的黑暗中，他那种痛苦的、不受控制的感知力被无限放大。
无数种不同频率、不同强度、杂乱无章的魔力流在他的感知中横冲直撞：脚下地脉的低沉轰鸣、墙壁符文的规律脉冲、远处实验室泄漏的尖锐能量、甚至身边同学们那微弱而青涩的魔力尝试……所有这些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混乱的交响乐，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这根本不是维斯塔小姐描述的“微弱的能量涟漪”！这简直就是一场持续的能量海啸！
他的脸色变得煞白，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粗糙的学院袍服。
他咬紧牙关，才没有让自己痛呼出声。
“感受到什么了吗？”维斯塔小姐踱步到他身边，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太……太多了……”瑟拉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它们……很吵……很乱……”
维斯塔小姐皱了皱眉。在她看来，在魔力环境相对平和的静修室，绝无可能“感知”到那么多东西。
这更像是无法集中精神产生的幻觉，或者是想引起注意的夸张说辞。
“瑟拉斯，”她冷冷地叫出他的名字，“控制你的想象力。魔法需要的是精确的感知，而非戏剧性的表演。静下心来，专注于标准模型所描述的‘基础振动’。”
一种巨大的委屈和孤立感攫住了瑟拉斯。
他说的是实话，却被当成了笑话。他无法解释，也无法让别人理解。
他再次尝试，不是去垂钓，而是拼命地试图在这片能量的海洋中建造一道堤坝，试图阻挡这一切，却只是徒劳。他的头痛愈发剧烈。
下课时，他几乎是踉跄着走出静修室的，虚脱得像打了一场仗。
红发男孩巴兹从他身边走过，丢下一句低声的调侃：“风头佬。”
瑟拉斯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感到愤怒。
他只是茫然地走着。
学院的理论告诉他，魔力是温顺的，需要努力才能感知到涓涓细流。
但他的身体、他的神经却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一个截然不同狂暴而混乱的真相。
哪一种才是真的？还是说……他所感知到的，是真相的另一个层面？一个被学院的“标准模型”所过滤和忽略的层面？
但在这巨大的困惑和身体持续的痛苦中，瑟拉斯对学院教导的真理，产生了一丝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