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非标准频率
海默教授转过身，手里拿着几个不同形状的水晶碎片，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次真正锐利地聚焦在瑟拉斯身上：“好了，小家伙。现在，抛开你脑子里被塞进去的那堆垃圾——什么曲面、什么3.7特伦流量、什么标准模型。告诉我，当你‘施法’——或者说，当你让你手里亮起那团小光球的时候，你到底感觉到了什么？用你自己的话，别用教科书上的词。”
瑟拉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很难用语言描述那种感觉。
在老人不耐烦的目光下，他最终结结巴巴地尝试：“我……我没有塑造……我感觉不到那些几何图形……我只能……听到……”
“听到？”海默教授眼睛微眯。
“嗯……听到很多……噪音……很乱，很吵，让我头疼……”瑟拉斯努力组织着语言，“然后……当我放弃控制的时候，我好像……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更安静更稳定的……声音？我……我好像只是……让我身体里的那一点点声音，去试着……和它们变得一样……”
他说得混乱不堪，甚至觉得自己听起来就像面前的老人一样疯癫。
然而，海默教授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真正的几乎是狂喜的笑容，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哈哈！听到！变得一样！共鸣！是共鸣！我就知道！不是构建，是调谐！不是命令，是邀请！”
他兴奋地在工作台前来回踱步，撞翻了一摞书也毫不在意：“那些蠢货！就知道用公式和意志去强行扭曲、挤压、塑造！他们把魔力当成什么了？没有生命的粘土吗？魔力是活的！它有自己的频率，自己的情绪，自己的……歌谣！只是大多数人又聋又瞎，只会用蛮力！”
他猛地停下来，盯着瑟拉斯：“你的病，小子，你那该死的、让你痛不欲生的病……它是不是让你对光线、声音、尤其是魔力——都变得特别敏感？像是一直被扔在一个永不停止的噪音风暴里？”
瑟拉斯震惊地点点头。
“那就对了！”海默教授一拍大腿，“它不是诅咒，至少不完全是！它是一份糟糕包装下的礼物！它强行撕开了你那层隔绝内外的壳，让你直接暴露在了原始、未经过滤的魔力海洋里！所以你痛苦，因为你没有选择，只能被动承受一切！学院教的那套，是想给你重新做一个厚厚的、隔音的‘壳’，但他们做的壳是死的，不符合你的‘形状’，所以你更痛苦，而且什么也学不会！”
他拿起一块不规则的水晶碎片：“看这个。标准的法师，会用它来构建一个标准的光亮术模型，像这样——”他手指一动，一道稳定的白光在水晶中亮起，“高效，稳定，无聊透顶。”
然后他随意地用手指弹了一下水晶边缘，水晶内的光芒瞬间变得摇曳不定，频率混乱。“看，现在环境变了，一点干扰，它的‘标准’就失灵了，需要调整模型对抗干扰，浪费能量。”
接着，他看向瑟拉斯：“但你，你不一样。你不是去造一个固定的‘灯’。你是去‘听’，去找到环境中那些本来就存在的‘光之音符’，然后让你自己变成一个……‘音叉’，发出同样的频率，它们自然会汇聚过来，为你所用。环境变了？没关系，继续‘听’，继续调整你的‘音高’就行。这才是真正的适应性！”
瑟拉斯听得目瞪口呆。
海默教授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把沉重无比的锁！
所有无法理解的痛苦、所有格格不入的感受、所有偶然的成功，都有了一个清晰而疯狂的解释！
“可是……其他老师……他们都说那是错的，是危险的……”瑟拉斯喃喃道。
“哼！”海默教授不屑地哼了一声，“因为他们不懂，也害怕他们不懂的东西！现行的整个魔法体系，建立在牛顿那老小子的《魔法的数学原理》之上。它很伟大，很有用，但它只是描述了魔力的一种‘状态’，一种最容易被控制和利用的‘惰性状态’。它把魔力当成了一种……公共资源，一种可以标准化开采和使用的能源。但它忽略了魔力的‘活性’本质，忽略了那些无法被简单数学描述的、千变万化的‘频率’和‘维度’！”
他指了指自己乱七八糟的房间，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他们一样，是个‘天才’，精通那套标准体系。但我总觉得……不满足。我觉得魔力不仅仅是这样的。于是我开始研究那些被边缘化的、被斥为‘迷信’、‘异端’、‘非标准’的理论。我接触过精灵的森林歌谣魔法，研究过吉普赛人的占卜波纹，甚至查阅过来自东方的、关于‘气’与‘天人交感’的零星记载。”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的研究被认为是离经叛道，浪费天赋。他们要我回头，我不肯。一次极度危险的实验中……我试图强行共鸣一个极其不稳定、高维度的魔力源，结果发生了剧烈爆炸。我没死，但我的魔枢……被永久性地‘扭曲’了。我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顺畅地使用标准魔法，我的感知也变得……和你一样，过度敏锐，无时无刻不承受着魔力噪音的折磨。”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邋遢外表：“我也曾像你一样痛苦不堪，几乎疯狂。但后来，我渐渐学会了如何与这种状态共存，如何‘过滤’，如何‘调频’。我发现自己虽然被标准体系抛弃，却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我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魔力轨迹。我成了学院里一个格格不入的‘怪胎’，一个被遗忘的‘天才’。”
“所以，”海默教授看着瑟拉斯，眼神复杂，“我懂你的痛苦，因为我每天都在经历。我理解你的‘异常’，因为那是我付出巨大代价后才好不容易掌握的‘新技能’。你不是怪物，小子，你只是……频率和他们不一样。而这个世界，尤其是这个学院，只接收一种‘标准信号’。”
瑟拉斯心中涌起滔巨浪。原来如此！原来这位看似疯癫的老人，竟然有着如此惊人的过去！
“那……您要教我什么？”瑟拉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期待。
“教你怎么活下去，小子。”海默教授咧开嘴，“教你怎么给你的‘超敏收音机’装上‘调频旋钮’和‘滤波器’，而不是一味地想着砸了它或者把自己弄聋。教你怎么主动地去‘倾听’，去‘分辨’，去‘共鸣’，而不是被动地承受痛苦。”
他拿起工作台上那几个不同形状的水晶碎片：“我们会从最基础的开始。感受不同物质的‘固有频率’，学习如何微调你自身的魔力波动去匹配它们。这不是咒语，没有固定手势，更需要的是……直觉、耐心，和一颗能沉静下来的心。”
他递给瑟拉斯一块看起来最普通的水英石碎片：“今天的第一课：拿着它，什么也别做，只是去‘听’。听听它的‘歌声’是什么样的？是高昂还是低沉？是急促还是舒缓？当你觉得你‘听’到的时候，试着让你魔力核心的‘嗡鸣’，变得和它一样。不用追求效果，只是去感受那种‘同步’。”
瑟拉斯接过冰冷的水晶，依言闭上眼睛，努力排除杂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的触感上，尝试着去“倾听”。
海默教授看着他专注而痛苦的神情，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知道，他找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学生，更是一个可能的同行者，一个能验证他那些“非标准”理论的、活生生的例子。
在这间被遗忘的、充斥着杂乱知识与怪异能量的房间里，一场完全背离了皇家魔法学院正统的、基于“共鸣”与“频率”的魔法教学，正式开始了。
对于瑟拉斯而言，一条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布满荆棘却通往未知光明的道路，终于在绝境之后，于黑暗中缓缓显现出它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