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名望的枷锁
通缉令撤销的官方通知是由一只神情倨傲的猫头鹰送到海默教授那间位于学院角落的研究室的。
随信附带的,还有魔法部特别调查委员会措辞严谨的“临时行为许可”,上面罗列了十余条限制,包括未经批准不得离开伦敦、需定期向委员会报告行踪、不得进行“高危及争议性魔法实践”等等。
“哼,套上缰绳的英雄。”
海默教授随手将那封镶着金边的许可扔在堆满零件的工作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他们巴不得我们立刻消失,又怕我们真的消失后,舆论反噬。”
瑟拉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从“恐怖分子”到“英雄”的转变太过突兀,学院里投来的目光混杂着好奇、敬畏、残留的恐惧,以及……深深的忌惮。
他走在走廊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窥视的目光和压低声音的议论,这比他过去被直接无视或嘲笑时,更让他感到不适。
他的通玄灵体仿佛一个过于灵敏的收音机,被动接收着这些复杂而混乱的情绪波动,即使有灵犀佩的帮助,也依然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
下午,他们被传唤至学院理事会会议室,接受一场非正式的“听证”。
会议室里气氛微妙。皮尔古教授的位置空着,据说他已称病不出。
弗立维教授和斯普劳特教授对他们点头致意,眼神中带着鼓励。
但其他几位理事,尤其是几位代表着校董和古老家族的成员,目光则审视而冷淡。
主持听证的是一位名叫塞尔温的女巫,她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如同大理石刻就。
“海默教授,林先生,”塞尔温女士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魔法部认可了你们在揭露‘净炎学会’威胁一事上做出的贡献。但学院必须考虑更长远的影响。你们的非标准魔法,以及瑟拉斯特殊的体质,在普通学生和教职工中引发了不小的焦虑。”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瑟拉斯:“尤其是你,瑟拉斯先生。你的力量体系与我们截然不同,其稳定性、可控性,乃至……心智影响,都是未知数。理事会需要保证学院环境的安全与稳定。”
海默教授嗤笑一声,正要反驳,瑟拉斯却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经历了生死考验和舆论风暴,他感觉自己内心某种东西正在沉淀,变得更加坚韧。
“塞尔温女士,”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的力量源于我的血脉和传承,它与痛苦相伴而生,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控制它的必要性。我无意引发恐慌,也愿意接受合理的监督。但我认为,未知不代表危险,封闭和恐惧才是滋生真正危险的土壤。”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理事:“净炎学会正是因为恐惧和排斥‘异质’,才走到了企图毁灭它们的地步。如果我们重蹈覆辙,岂不是印证了他们的理念?”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位理事交换着眼神,塞尔温女士古井无波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弗立维教授适时地开口,声音尖细却充满力量:“我认为瑟拉斯先生说得很有道理。恐惧源于无知,而破除无知最好的方法,是研究和理解。我再次提议,成立一个专门的委员会,负责评估和引导……嗯……非传统魔法力量的研究与应用。”
斯普劳特教授也附和道:“没错,我们不能因噎废食。海默教授和林先生的知识是独特的财富。”
听证会在一种并不融洽但暂时达成妥协的氛围中结束。
理事会没有立刻批准弗立维的提案,但默许了海默教授和瑟拉斯在“受限范围内”继续进行他们的研究。
走出会议室,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海默教授用力拍了拍瑟拉斯的肩膀:“说得好,小子!那群老古董,就得有人戳破他们那层自以为是的壳!”
瑟拉斯却没有感到轻松。他望向远处学院主塔楼尖顶闪烁的魔法光辉,低声道:“教授,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塞尔温女士,还有其他人,他们并没有真正接受我们。他们只是……暂时妥协了。”
海默教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是啊,妥协。”他喃喃道,“而妥协之下,暗流往往涌动得更加湍急。”
就在这时,一个眼神格外灵动的小个子生物,突然从走廊的阴影里钻出来,塞给瑟拉斯一张折叠的羊皮纸,然后又迅速消失了。
瑟拉斯展开羊皮纸,上面只有一行用魔法火焰写就、正在缓缓消失的字:
“小心来自盟友的刀子。”
落款是一个模糊的、像是被火焰燎过的指纹。
那张神秘的警告纸条像一根刺,扎在瑟拉斯心头。
“盟友的刀子”?指的是谁?是理事会中那些表面妥协的成员?还是魔法部调查委员会里笑里藏刀的家伙?
他将纸条交给海默教授,老教授盯着那燃烧的指纹看了半晌,摇了摇头:“看不出是谁。但这话没错,我们现在是众矢之的,想让我们彻底消失的人,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多。”
这种无形的压力反而激起了两人的斗志。
既然不能明目张胆地进行大规模或高风险的研究,海默教授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
“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基本盘’。”他在研究室里踱步,兴奋地挥舞着骨杖,“不是去说服那些老古董,而是培养新一代!那些没有被旧体系完全束缚,对未知充满好奇的年轻人!”
瑟拉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您是说……像巴兹那样的学生?”
“没错!”海默教授眼睛发亮,“我们要成立一个学习小组,一个……‘灯塔’!用它来吸引和照亮那些在黑暗中摸索的年轻灵魂,传授他们不同的思维方式,不仅仅是我的非标准魔法,还有你从东方传承中领悟到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瑟拉斯也感到一阵激动。这不仅仅是自保,更是主动去塑造未来。
他们首先找到了巴兹。红发少年在得知他们的计划后,几乎是跳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太棒了!早就该这么干了!我知道好几个家伙,他们对现在这套死板的玩意儿烦透了,私下里都在讨论你们的事!”
接着,他们又通过巴兹,秘密联系了几个经过谨慎观察和筛选的学生——有对古代符文着迷但总觉得现行解读方式有问题的生态学院的女孩;一个魔力强大却总是难以精细控制、被斥为“莽夫”的工匠学院的男孩;甚至还有一个出身贫民、对魔法本质充满哲学思考的一年级生。
第一次“灯塔”小组的聚会,就在海默教授那间堆满杂物的研究室里举行。
气氛有些拘谨,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好奇。
海默教授没有讲授任何具体的咒语,而是从“魔力的不同表现形式”讲起,对比了西方标准模型的“塑造”与瑟拉斯所体现的“共鸣”。
瑟拉斯则分享了自己如何通过感知和调整自身频率,来施展微光术和安抚能量乱流的经历。
“所以……魔法不一定要念咒语和?”那个工匠学院的男孩瞪大了眼睛,他之前因为总是念错咒文而备受打击。
“咒语是工具,是桥梁,帮助我们集中精神和引导力量。”瑟拉斯解释道,“但力量的本质,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自由’。”
第一次聚会结束时,每个成员眼中都闪烁着一种被点燃的光芒。
他们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然而,“灯塔”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依然刺痛了某些人的眼睛。
几天后,当瑟拉斯和巴兹准备去参加第二次聚会时,发现研究室的门上,被人用某种腐蚀性的药剂刻下了一个扭曲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符号——一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老鼠,旁边还有潦草的字迹:“异端止步”。
巴兹气得脸色通红,想要去找人理论,却被瑟拉斯拉住。
“他们害怕了。”瑟拉斯看着那丑陋的刻痕,语气平静,“这说明我们做对了。”
他伸出手,指尖泛起微弱的、与周围石材频率共鸣的灵力,轻轻拂过那些刻痕。
石粉簌簌落下,刻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浅、消失。
“走吧,”瑟拉斯对巴兹说,“别让他们等急了。”
他推开门,研究室里,那些年轻的、充满期待的面孔转了过来。
瑟拉斯知道,这条路上必然布满荆棘,但看着这些眼睛,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只是,在他关上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一个迅速消失的、穿着高年级院袍的熟悉身影——卡斯帕·布莱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