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宗正府的阴影
流觞苑夜谈归来的次日,青木工坊那看似恢复平静的表象下,渗入了一种粘稠而冰冷的寒意。
瑟拉斯最先察觉异常。
他的通玄灵体对周遭能量流动的感知远超常人,尤其在刻意保持警惕的状态下。
就在他们回到那间简陋居所后不久,他便感觉到工坊外围,那原本杂乱无章的市井气息中,混入了数道凝练而冰冷的气息。
这些气息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并不急于靠近,只是远远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将这片区域纳入监视网络。
它们并非瑞亲王的人。
亲王的气息,即便带着威压,也蕴含着一种试图招揽的“生”气。
而眼前的这些,只有纯粹的、不带感情的“监视”意味,仿佛在观察笼中之鼠,带着一种源自权力顶峰的傲慢。
“我们被盯上了。”瑟拉斯在帮戈尔整理一批边角料时,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巷口一个卖炊饼的、许久未曾移动位置的摊位。
戈尔手中打磨金属的动作微微一顿,红发下的眉头拧紧,他虽不擅感知,但对危险的直觉同样敏锐。“是亲王反悔了?”
“不像。”瑟拉斯摇头,“气息不同,更……阴冷。”
巴兹的反应最为直接。
在一次搬运重物时,他猛地转头,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向斜对面一座茶楼的二楼窗口。
那里,窗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道模糊的人影迅速隐没。
巴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哼声,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
“冷静,巴兹。”瑟拉斯及时按住他肌肉紧绷的手臂,“现在发作,正中对方下怀。”
科尔比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揉着额角,低声道:“瑟拉斯说得对……那些‘视线’,让人很不舒服,像针一样扎在灵觉上,带着一种……腐朽又威严的感觉。”
团队中最擅长应对这种局面的,自然是老烟枪。
这位平日里总是眯着眼,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劲的情报贩子,在瑟拉斯隐晦地告知情况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没有立刻出去查探,而是不紧不慢地装好烟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等着,我去转转,买点‘烟丝’。”
老烟枪说着,佝偻着背,慢悠悠地踱出了工坊大门。
他这一去,便是两个时辰。
回来时,手里确实多了一小包劣质烟丝,但他的眼神却比出去时凝重了数倍。
他没有在工坊内多言,直到夜幕降临,众人回到逼仄的居所,确认周围没有明显的窃听灵纹波动后,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是宗正府‘净街司’的暗桩,还有‘玄圭长老’直属‘听风卫’的影子。”老烟枪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烟熏火燎的喉咙里挤出来,“麻烦了,比预想的还要麻烦。”
“净街司?听风卫?”巴兹皱眉,这些名称对他而言十分陌生。
海默教授替老烟枪解释道:“净街司,名义上负责玉京部分区域的治安与市容,实则是宗正府布设在民间最广泛的耳目,监视一切他们认为‘不安分’的因素。
听风卫则更隐秘,直属于宗正府几位实权长老,专门负责监控、刺探朝廷官员、勋贵乃至皇室宗亲中‘不合规矩’的言行。
玄圭长老能调动听风卫,说明他已经将我们视为需要重点关注的‘威胁’。”
老烟枪点了点头,用烟斗指了指窗外黑暗的某个方向:“看到巷口第三个灯笼下面,那个靠着墙打盹的乞丐了吗?还有斜对面那家成衣铺,今天新来的、一直坐在里面看账本的‘掌柜’?都是净街司的人,盯梢的手法不算顶尖,但足够恶心人,摆明了告诉你,你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那听风卫呢?”瑟拉斯问,他感知到的冰冷气息,主要来源于此。
“听风卫……”老烟枪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们更隐蔽。我绕了几个圈子,才隐约捕捉到一点痕迹,应该在更外围的高点上,可能借助了某种法器,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身上有宗正府特有的‘玄龟负碑’暗记,虽然隐晦,但瞒不过我这双老眼。”
玄龟负碑!这是宗正府权威的象征,代表着以古礼、宗法为基石,沉重而不可撼动的传统力量。
“玄圭长老……”海默教授沉吟道,“宗正府首席长老,掌管皇族宗室事务,维护祖制旧礼,是朝中保守派的中流砥柱。他权势滔天,连皇帝有时也要让他三分。我们与瑞亲王接触,恐怕彻底触怒了他。”
老烟枪嘬了口烟斗,幽幽道:“玄圭老儿,是个狠角色。他信奉的是‘祖宗之法不可变’,任何试图改变现有秩序的人和事,在他眼中都是异端,必须清除。瑞亲王搞改革,已经让他如鲠在喉,我们这几个来历不明、身怀异术,还和亲王搭上线的‘变数’,自然成了他首要的清理目标。”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听着,在玉京,得罪了瑞亲王,可能只是仕途受阻,或是在某些领域被刁难。但若是被玄圭长老和他的宗正府盯上……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合情合理’地消失。投井、失火、急病、意外……每天玉京城里不明不白死掉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房间里一片死寂。科尔比不自觉地裹紧了衣服,戈尔的拳头悄然握紧,巴兹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眼中燃起怒火。
瑟拉斯和海默教授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瑞亲王的拉拢,是机遇,也是催命符。
它将他们从暗处推到了明处,直接暴露在保守派最尖锐的矛头之前。
改革派与保守派。
瑞亲王与玄圭长老。
革新求变与固守旧制。
这两股庞大势力的角力,原本离他们很远,如今却因为他们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将他们也卷入了漩涡中心。
瑞亲王需要他们作为破局的“奇兵”,而玄圭长老,则视他们为必须碾碎的“蝼蚁”。
工坊外,玉京的夜生活依旧喧嚣,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但这间陋室之内,空气却仿佛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窗外偶尔掠过的灵兽坐骑的嘶鸣,或是远处酒楼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都化作了这无形牢笼外的背景音。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瑟拉斯走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看不到监视者的具体形貌,但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清晰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