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戈尔的答案
临时指挥中心那场关于“联合议会”与议长人选的谈话，并未刻意保密，很快便在联军高层和各个小圈子里流传开来。有人觉得理所当然，认为瑟拉斯是众望所归；也有人暗中盘算，思考着新格局下的利益分配。但无论如何，一个全新的、超越旧有秩序的权力架构雏形，已然在废墟之上悄然浮现。
戈尔听到这个消息时，正蹲在伦敦东区一片相对完好的旧厂房里。这里曾经是某个小型机械作坊，主人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些笨重、老旧但基础结构尚存的车床、锻炉和满是油污的工作台。空气中弥漫着铁锈、机油和远处飘来的焦糊味，但对戈尔而言，这味道远比临时指挥中心那混合着文书和焦虑的空气要好闻得多。
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摊放着几张画满了潦草结构和能量回路的设计图，旁边散落着各种工具和从工程兽残骸上拆解下来的、尚能利用的零件。他手里拿着墨攻大师那柄精钢尺，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比划着，眼神却有些飘忽。
“联合议会…议长…”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扯出一个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无奈的弧度。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幅场景：无休止的会议、各方势力的扯皮、利益的权衡、妥协的艺术…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光是想想，就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那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他的价值，不在于谈判桌上，不在于印章文件间。他的世界，在这里，在这些粗糙的金属、跳跃的火花、以及能量在回路中顺畅奔流时发出的嗡鸣声里。
几天后，当瑟拉斯拖着疲惫的身躯，在一名猎煞人向导的带领下，找到这片旧厂房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戈尔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袖子高高挽起，正指挥着几名自愿留下的工匠和猎煞人，清理着厂房内的垃圾，修复着那座看起来奄奄一息的锻炉。火花偶尔从需要焊接的缝隙中迸射出来，映亮他专注而充满活力的侧脸。厂房一角，已经堆放着一些初步修复好的工具，以及几件看起来像是简易能量感应器和基础灵锻台的原型机。
“戈尔。”瑟拉斯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戈尔闻声回头，看到瑟拉斯，愣了一下，随即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走了过来：“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看了看瑟拉斯依旧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伤还没好利索，就别到处乱跑。”
瑟拉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目光扫过这片初具雏形的“工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在这里…找到了你想做的事？”
戈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尽管那笑容里还带着一丝苦涩。“是啊。这里挺好，宽敞，结实，没人打扰。”他顿了顿，看向瑟拉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听说…议会和议长的事了。”
瑟拉斯点了点头，没有隐瞒：“瑞亲王和李将军确实提议由我担任。我…还没有最终决定。”
“你应该答应。”戈尔出乎意料地直接说道，他拿起工作台上那柄精钢尺，轻轻摩挲着，“总得有人站出来把摊子撑起来，把规矩立起来。你合适，大家服你。”他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周围，“但我，就算了。我不是那块料。让我坐在那里跟人扯皮，不如杀了我。”
他走到那座正在修复的锻炉旁，用力拍了拍冰冷的炉壁，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的答案在这里，瑟拉斯。不是议会，不是高高在上的技术顾问。”
他转过身，眼神灼灼，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我要在这里，建一所‘公共工坊’。”
“公共工坊？”瑟拉斯有些疑惑。
“对！面向所有人！”戈尔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技术狂人特有的热情，“无论他来自东方还是西方，无论他是法师还是武者，是贵族还是平民，甚至是…在战争中失去一切的孤儿！只要他对技术感兴趣，想学习如何运用这新时代的能量，如何制造工具，如何用双手创造东西，我的工坊就对他敞开大门！”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在描绘一幅蓝图：“我会把我知道的，关于灵锻技术、关于能量回路、关于机关术的基础原理…所有的一切，都教给他们！无偿的！不设任何门槛！”
瑟拉斯怔住了。他没想到戈尔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什么？你的技术…很珍贵。很多势力会不惜代价来争取你。”
“正是因为珍贵，所以才不能垄断在少数人手里！”戈尔的声音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看看阿斯特拉！他的技术不够高超吗？但他走向了极端，因为他认为只有‘纯净’才是真理，只有他才有资格定义世界的未来！技术本身没有善恶，但掌握技术的人，以及传承技术的方式，决定了它的走向！”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墨攻大师牺牲前告诉我，‘工家之道，在于利天下’。把技术藏起来，束之高阁，或者只卖给权贵，那算什么‘利天下’？只有让知识流动起来，让更多的人学会它、使用它、甚至改进它，才能避免技术成为新的奴役工具，才能真正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他看向瑟拉斯，目光诚恳：“瑟拉斯，你去当你的议长，去搭建宏观的框架，去平衡各方的利益。而我，就留在这里，打好最基层的根基。我们需要议会那样的‘屋顶’，也需要无数个像这样的‘工坊’作为承重的‘砖石’。这才是…真正的重建。”
就在这时，厂房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请…请问…这里…真的可以学做东西吗？”
瑟拉斯和戈尔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大约七八岁、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污迹的小男孩，正扒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他的一只手臂上还缠着粗糙的绷带，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好奇，以及一丝微弱的渴望。
戈尔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与他平日形象截然不同的笑容。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易近人：“是的，小家伙。这里以后就是学做东西的地方。你想学什么？”
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我看到那些铁怪物（工程兽）…很可怕…但…但它们能动…我想…想学做能帮大家干活的东西…像…像能自动清理石头的机器…”
戈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小男孩没受伤的肩膀：“好，那就从认识工具开始。来，我教你第一个东西——这把锤子，该怎么握才最省力。”
他拉着小男孩走向工作台，开始耐心地讲解起来，仿佛忘记了瑟拉斯还站在一旁。
瑟拉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戈尔那专注而耐心的侧影，看着那个小男孩从一开始的胆怯，到渐渐被吸引，眼中重新焕发出光彩。
他忽然明白了戈尔的答案。
这或许不是最显赫的道路，但无疑，是最适合戈尔，也最能照亮未来的道路之一。
他没有再打扰，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片充满生机与希望的旧厂房。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而前方，戈尔那“公共工坊”的第一堂课，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