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破碎的灯塔
铅灰色的天空下，六个人影在怪石嶙峋、布满湿滑海藻的滩涂上艰难移动。
瑟拉斯和老烟枪用找到的较为结实的藤蔓和树枝，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拖架，将昏迷的海默教授安置在上面，轮流拖行。拖架在沙石上留下深深的痕迹，很快又被涌上的海水抹平。
巴兹沉默地走在最前面，像一头负伤的孤狼，用捡来的一根扭曲木棍粗暴地拨开着前方的障碍，仿佛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这些无知无觉的礁石与杂物上。他没有回头看过一次队伍，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戈尔依旧紧紧抱着那本笔记，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摸索着口袋里仅存的几件基础工具——一把小锉刀，几根金属丝。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周围被海浪冲上来的、奇形怪状的漂浮物，似乎在评估它们可能具备的材料特性，这是他能暂时逃离痛苦思绪的唯一方式。
科尔比则努力扮演着辅助的角色，他捡拾了一些相对干燥的引火物抱在怀里，瘦小的身影在巨大的礁石间穿梭，显得格外渺小。
“这雾……有问题。”老烟枪喘着气，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不仅仅是水汽，里面混杂着很淡的……‘瘴气’，或者说，是某种惰性能量，它在缓慢地侵蚀我们的精力，并压制活跃的能量波动。”
瑟拉斯点了点头，他感受得更清晰。自从踏上这片土地，空气中弥漫的、与西方魔力截然不同的能量——老烟枪称之为“灵气”——让他原本因环境嘈杂而时刻作痛的身体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滋润。但与此同时，他也感知到老烟枪所说的那种“惰性能量”，如同背景噪音般无处不在，让巴兹和戈尔他们体内的魔力光芒变得黯淡、滞涩。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滩涂，找到稳定的水源和安全的庇护所。”瑟拉斯说道，他的声音在浓雾中传不了多远。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巴兹突然停了下来。他面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沙地，中央赫然插着半截焦黑的、刻有模糊符文的木头，那是“海蛇号”船舷的一部分残骸。
看到这截残骸，巴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木棍，如同发泄般，狠狠地向那截焦木砸去！
“砰！砰！砰！”
木棍断裂的声音和敲击声在寂静的海滩上格外刺耳。他像疯了一样，直到将那半截木头彻底砸碎，才拄着断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他。
巴兹转过身，他的眼睛因为之前的怒吼和此刻的剧烈运动而布满血丝，他死死地盯着瑟拉斯，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变得嘶哑：“找到庇护所？然后呢？像老鼠一样躲在这个鬼地方？我们到底来这里干什么？！就是为了把艾丝特丢在那片见鬼的海里吗！”
“巴兹……”戈尔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带着一丝劝阻。
“别叫我！”巴兹冲戈尔吼道，但目光很快又回到瑟拉斯身上，“是你！瑟拉斯！是你带着我们去找那该死的指针碎片！是你决定要穿越那片风暴！是你……是你没能拉住她！”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泣音。
科尔比被吓得躲到了戈尔身后。
瑟拉斯站在原地，承受着巴兹的指责。他没有反驳，因为某种程度上，巴兹说的是事实。是他解读了星路图，是他感应到碎片的位置，也是他做出了继续前进的决定。艾丝特的牺牲，像一根永恒的刺，扎在他的心头，也扎在团队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们需要力量……”瑟拉斯缓缓开口，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丝微弱的、乳白色的光晕自然而然地浮现，那是与周围灵气共鸣的微光术，“需要了解这个世界，需要找到回去的方法。艾丝特……她不会希望我们在这里自暴自弃。”
“回去？回哪里去？”巴兹惨笑一声，“学院容得下我们？魔法部在通缉我们！我们现在连个像样的魔法都放不出来！”他说着，猛地伸出手指，试图凝聚一个他最熟悉的推力咒。
然而，空气中只有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连一丝气流都未能掀起。反而因为他的强行催动，一股混乱的能量反冲回来，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魔力反噬！
“看到了吗！”巴兹用手背擦去血迹，眼神绝望，“我们现在就是一群废物！除了你！”他指着瑟拉斯，“只有你！在这个鬼地方如鱼得水！我们呢？我们算什么？你的累赘吗！”
“巴兹，别说了！”老烟枪沉声喝道，他看出巴兹的状态很不稳定，再刺激下去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损伤。
但巴兹已经听不进去了。连日来的恐惧、疲惫，失去同伴的巨大悲痛，以及此刻力量丧失带来的彻底无力感，混合成了毁灭性的情绪洪流，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一步步逼近瑟拉斯，眼神凶狠：“告诉我啊，伟大的‘通玄灵体’！告诉我们这些累赘，下一步该怎么办？躲起来，然后指望你一个人找到回家的路，像英雄一样把我们带回去吗？！”
瑟拉斯看着巴兹眼中的痛苦和自我毁灭的倾向，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知道，此刻任何道理都是苍白的。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海默教授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老烟枪立刻俯身检查。海默教授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眼神涣散，他模糊的视线扫过围过来的众人，最后落在瑟拉斯和巴兹身上，他似乎感受到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他用尽全身力气，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活…下去……别…内斗……”
说完这几个字，他再次陷入了昏迷。
海默教授虚弱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巴兹狂躁的怒火。他愣在原地，看着老人那张灰败的脸，最终，所有的愤怒都化为了更深的颓唐。他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走到远处，再次背对着众人坐下，肩膀垮了下去。
冲突暂时平息了，但“灯塔”的光芒，似乎随着艾丝特的逝去和海默的倒下，变得前所未有的黯淡。裂痕，已经清晰地刻在了每个人心上。
瑟拉斯默默走到戈尔和科尔比身边，低声道：“我们继续找。”
他抬头望向迷雾深处，那里是未知的东方大陆。回家的路，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漫长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