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凡人的选择
“……你，救谁？”
老板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如同魔鬼的最后通牒般的声音，回荡在这片，充满了死亡和毁灭气息的废墟之上。
这是一个，残忍的、无解的电车难题。
一个，是血脉相连的、唯一的亲子。
另一个，则是挚友托付的、唯一的传承。
无论，普罗米修斯，选择救谁。
另一个，都必将，在那四只，由人类精英异化而成的、充满了杀戮欲望的怪物的利爪下，被撕成碎片。
而他，也将因为这份，无法被弥补的愧疚，而出现，致命的……心灵破绽。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直指人心最柔软、也最脆弱之处的、恶毒的阳谋。
半空中，那个如同神祇般的、冰冷的身影，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他那双，如同深渊般漆黑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一种，充满了痛苦、挣扎和……无尽悲伤的、属于“人”的情感！
他缓缓地，低下头。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那个，依旧静静地，站在废墟之上，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那巨大的信息冲击中，回过神来的、瘦弱的年轻人身上。
他的儿子。
那个，他亏欠了二十二年，甚至，连一次，都没有抱过的……亲生儿子。
他的“心”，在剧烈地刺痛。
然后，他又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那个，躺在不远处的废墟里，人事不省，却依旧下意识地，将陈默护在身后的、充满了江湖气息的……中年男人。
马卫国。
那个，与他只有一面之缘，却又在某种程度上，继承了他挚友遗志的、不靠谱的……“师弟”。
他的“心”，在滴血。
他知道，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他的挚友，是那个，总是笑呵呵地，陪着他，进行着各种疯狂实验，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挡住公司追捕的……“傻瓜”。
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救他。
可是，现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再次，被无限地拉长。
那四只，由“白银一队”的精英队员，异化而成的怪物，已经一步一步地，逼近到了，还在昏迷中的马卫国的身前。
它们那锋利的、如同手术刀般的利爪，在废墟那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它们那双，早已失去了所有理智的、血红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新鲜血肉的、最原始的渴望。
它们，高高地，举起了它们的利爪！
而另一边。
那个，站在废墟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老板”，他的脸上，则露出了一个，如同看到了最精彩戏剧般的、充满了期待和掌控感的……病态的微笑。
他，在等待。
等待着，那个，曾经让他，功亏一篑的“天才”，做出，最后的、充满了痛苦的……选择。
也等待着，在他做出选择之后，将这两个，对他来说，都充满了“价值”的“实验品”，一网打尽。
然而。
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悬浮在半空中，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的、痛苦的身影上时。
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冰冷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突然，在这片死寂的废墟上，响了起来。
“不必，选了。”
是陈默。
他缓缓地，从那巨大的震惊和悲伤中，回过了神。
他那张，总是如同覆盖着万年寒冰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面对未知父亲的孺慕。
也没有，面对死亡威胁的恐惧。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对的……平静。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才恢复了神采的、属于人类的眼睛，第一次，主动地，迎向了，那个，悬浮在半空中，正在散发着无尽威严的……父亲的目光。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彻底惊呆的、疯狂的举动。
他缓缓地，伸出自己的右手。
然后，用一种，极其冷静的、仿佛在做一个最简单的物理实验般的、不带任何一丝犹豫的姿态，将自己的两根手指，狠狠地，插向了自己那双，正在倒映着父亲身影的……
眼睛！
“不要——！”
两个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的、嘶哑的吼声，同时，响了起来！
一个，来自于，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普罗米修斯”。
另一个，则来自于，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老板”！
他们两人，都没有想到！
这个，在他们眼中，一直都只是一个被动的、脆弱的“容器”的年轻人，竟然，会做出如此决绝的、惨烈的、足以瞬间颠覆整个棋局的……自我了断！
他们知道，陈默，这么做的目的。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的父亲。
——你，不必再为我，而受到任何的掣肘。
他，也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个，躲在幕后的“老板”。
——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成为你手中那个，被随意操控的……“容器”！
这，是一个，属于凡人的、渺小的、却又无比高贵的……选择！
然而，陈默的手，终究，还是没有，能够触碰到自己的眼睛。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刺入自己瞳孔的前一刹那。
一只，冰冷的、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温度的手，如同闪电般，从虚空中伸出，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他的父亲。
“普罗米修斯”。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半空中，瞬移到了，陈默的面前。
他那双，如同深渊般漆黑的、不属于人类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充满了心疼、欣慰和……无尽骄傲的、属于“父亲”的……光芒。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松开了，握着陈默手腕的手。
转过身，将自己那并不算高大，却又仿佛能撑起整片天空的背影，留给了他。
也留给了，那四只，已经举起了利爪，即将要将马卫国，撕成碎片的……怪物。
他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神谕”。
而是一种，充满了疲惫、沙哑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人”的温柔。
“我这一生，都在犯错。”
“我，创造了，一个，我不该创造的‘东西’。”
“我，也辜负了，一个，我不该辜負的‘挚友’。”
“我，更是，亏欠了，一个，我不该亏欠的……‘儿子’。”
他缓缓地，抬起了他的手。
那只，曾经，在“海神号”上，只用了一握，就将S级的“海修罗”，彻底抹除的、拥有着“神”之力的手。
“但是，今天。”
“我，不想，再错了。”
他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然后，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却又充满了无尽力量感的姿态，向着自己的胸口，那个，早已与“归墟”，融为一体的……心脏。
狠狠地，一拳，砸了下去！
“噗——”
一口，漆黑如墨的、带着一丝金色光点的、不属于人类的“神血”，从他的嘴里，狂喷而出！
他那张，总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了，无数道，如同蛛网般的、黑色的裂痕！
而他胸前，那个，早已融入他血肉的、漆黑的“归墟”烙印，也在这一刻，猛地，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耀眼的……黑光！
“你……你疯了？！”
远处的“老板”，看着他这如同“自杀”般的举动，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慌！
“自我了断‘灵核’？！你竟然，想用这种方式，强行，将‘归墟’，从你的身体里，剥离出来？！你会死的！你会连同你的灵魂，一起，被‘归墟’那失控的力量，彻底撕碎的！”
“我知道。”
普罗米修斯，看着自己那双，正在缓缓地，消散、分解的手，脸上，却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解脱的微笑。
他转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呆呆地看着他的、泪流满面的儿子。
然后，他将那股，从自己体内，强行剥离出来的、已经彻底失控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归墟”之力，化作一道，纯粹的、无法被直视的黑暗洪流。
对准了，那四只，早已被这股力量，吓得，瑟瑟发抖的、连动都不敢动的……怪物。
也对准了，那个，正一脸惊骇欲绝的、试图逃跑的……“老板”。
“但是……”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虚弱，却又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人”的温暖。
“……在死之前。”
“我，至少，可以，再当一次……”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