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十年前的优等生
“总不能……真他妈的,在这里陪他看一晚上书吧?”
马卫国的吐槽,回荡在空旷而又死寂的307自习室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青年身影,依旧安静地坐在那圈昏黄的灯光下,专注地“阅读”着手中那本不存在的书,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雕塑。
他和他们,身处同一个空间,却存在于两个完全无法交集的、平行的时间维度里。
马卫国尝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温和的沟通方式。他对着那个身影,讲过道理,说过黑话,甚至还学着电视里的神棍,念了几段狗屁不通的“往生咒”。
但一切,都如同泥牛入海。
那个青年,从头到尾,没有给过他们一丝一毫的反应。
“妈的,真是个书呆子。”马卫国终于放弃了。他看着那个油盐不进的身影,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打交道,有力也无处使。
他知道,用强硬的手段,比如直接上“泰山石”桃木锤,或许能强行打散这个执念。但那违背了公司的规定,也违背了他自己的原则。对付一个并无恶意的“文化人”,动用“刑具”,那不叫执行任务,那叫恃强凌弱,是要折损阴德的。
他对着陈默和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周馆长,无奈地摆了摆手。
“先撤。”他低声说道,“这小子是个死循环,不找到他循环的bug在哪儿,咱们说什么都没用。得先从调查他的身份入手,搞清楚他到底是谁,到底在遗憾什么。”
他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307自习室,并轻轻地关上了那扇老旧的木门。
门内,灯光依旧。那个孤独的身影,还在继续着他那场永不结束的、午夜的阅读。
在图书馆一楼那间同样充满了陈旧气息的馆长办公室里,马卫国向周馆长询问起关于这个“地缚灵”的过往。
“周馆长,您老在这儿干了一辈子,应该知道点什么吧?”马卫国开门见山地问道,“十年前,这间307自习室,是不是死过人?”
周馆长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和伤感。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是啊……是有这么回事。”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那还是在零八年的夏天,也是一个考研季。当时有个学生,学习特别刻苦,几乎是以图书馆为家。后来,有一天早上,清洁工去打扫卫生,就发现他……就发现他趴在那个位置上,人……早就已经凉了。”
“当时学校里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法医鉴定说是突发性的心肌炎,是过劳导致的猝死。唉,一个那么好的孩子,马上就要毕业了,前途一片光明,就这么没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那孩子叫什么?哪个系的?”马卫国追问道,这正是他需要的关键信息。
然而,周馆长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摇了摇头:“具体叫什么,哪个系的,我……我实在是记不清了。毕竟过去十年了,学校里人来人往,我这脑子也不如年轻时好使了。”
“那学校的档案呢?学生档案里总该有记录吧?”
“唉,别提了。”周馆长脸上的为难,变成了无奈,“我们这座老图书馆,管理上一直比较混乱。十年前的很多纸质档案,在后来几次搬迁和整理中,遗失了不少。再加上前几年,新图书馆建成,这边就几乎成了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很多东西都找不到了。我之前也试着去找过,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可翻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找到。”
线索,似乎就这么中断了。
一个不知道姓名、不知道来历的执念,就像一个无解的谜题,让他们无从下手。
就在马卫国感觉有些头疼,准备让公司后勤部去暴力检索全市的死亡人口数据库时,一直沉默的陈默,却突然开口了。
“周馆长,”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清晰,“学校的校史陈列室,现在还可以进去吗?”
“校史陈列室?”周馆-长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以是可以,就在二楼东侧,不过这么晚了,早就锁门了。”
“我有钥匙。”他补充道。
“请带我们过去。”陈默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马卫国虽然也不知道陈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出于对搭档的信任,他还是对周馆长点了点头。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二楼东侧那间同样充满了历史感的校史陈列室。
周馆长打开了门,一股比图书馆其他地方更加浓郁的、混合着樟木和防腐药水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陈列室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老物件——学校各个时期的校徽、发黄的奖状、破旧的教科书、以及一些知名的、已经去世的老教授的半身铜像。
而墙壁上,则挂满了一幅幅巨大的、镶着木框的黑白和彩色照片。记录着这所大学从建校到如今的、每一个辉煌的瞬间。
陈默没有去看那些老物件,他的目光,如同数码相机一样,直直地、一幅一幅地,扫过墙上那些记录着不同年代毕业生的合影照片。
他的大脑,再次进入了那种高速运转的“扫描”模式。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张拍摄于十年前的、巨大的“优秀毕业生”合影上。
那张照片上,站着几十个朝气蓬勃的、穿着学士服的年轻面孔。他们每个人都笑得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希望。
陈默的视线,从左到右,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缓缓地、逐一地,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当他的目光,落到第三排最右侧一个男生的脸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就是他!
照片上,那个男生戴着一副和自习室里那个身影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他的笑容有些腼腆,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羞涩。
虽然照片上的他,充满了青春的活力,而自习室里的那个身影,只是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投影。
但那几乎完全一致的脸部轮廓,那同样的发型,那同样的气质……
陈默的“照片式记忆”天赋,在这一刻,发挥出了它那堪比人脸识别系统的、恐怖的威力!
他无比肯定,照片上的这个人,和那个在午夜自习室里,沉浸在书本中的孤独幽灵,是同一个人!
“找到了。”陈默伸出手,指着照片上那个男生的脸。
马卫国和周馆长立刻凑了过来。
“是他吗?”马卫国问道。
“是他。”陈默的回答,简洁而又肯定。
周馆长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仔细地端详着照片上那个男生的脸,记忆的闸门,似乎在这一刻被重新打开了。
“哦……哦!我想起来了!是他!是李浩!”周馆长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和无比惋惜的神情,“对!就是这个孩子!他是我们物理系那一届,最出色的学生!年年都拿一等奖学金,听说毕业论文都达到了博士水准,好几家国内顶尖的研究所都抢着要他!”
“唉,真是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身份,终于被锁定。
他们立刻回到馆长办公室,利用周馆长的权限,在学校那同样老旧的电子学籍系统里,输入了“李浩”这个名字。
很快,关于这个十年前的优等生的所有信息,都清晰地呈现在了屏幕上。
李浩,男,滨海大学物理系应用物理专业04级学生。品学兼优,曾获国家级奖学金三次,省级物理竞赛一等奖一次。但在毕业前夕,因长期熬夜、压力过大,诱发突发性心肌炎,于2008年6月12日凌晨,猝死在老图书馆307自习室。
所有的信息,都对上了。
但一个新的、更大的谜题,也随之浮现。
马卫国靠在椅子上,百思不得其解。
“这就怪了。”他皱着眉头,自言自语道,“按理说,这种阳寿未尽、又不是含冤而死的,一般都会很快就去投胎转世。他一个前途光明的优等生,没经历过什么大的情伤,也没什么刻骨的仇恨,怎么执念就这么深,深到能在这图书馆里,形成一个D级的、稳定的地缚灵,连投胎都不去?”
“这不合常理。除非……除非有什么事,比投胎转世还重要。”
陈默站在一旁,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在307自习室门口,感知到的那股极其纯粹的、强烈的“遗憾”情绪。
他冷静地,将自己的感知和推断,说了出来。
“马叔,他的执念,可能不是因为‘死’。”
“而是因为,在他死前,有某一件对他来说,极其重要的、‘没来得及做’的事。”
“那盏灯,那本书,那个座位……都只是他为了完成这件事,所进行的、一次又一次的、永无止境的‘排练’而已。”
“没来得及做的事?”马卫国眼前一亮,“对!一定是这样!只要我们找到这件事是什么,再帮他完成了,他的执念,自然就散了!”
找到了方向,接下来的目标就很明确了。
为了找到这件“没来得及做的事”,他们决定,从李浩的遗物入手。一个人最重要的秘密,往往就藏在他最私人的物品里。
“周馆长,当年李浩去世后,他留在自习室里的遗物,是怎么处理的?”马卫国急切地问道。
然而,周馆长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彻底浇灭。
“唉,他的那些书本、笔记什么的,当时就由他的家人,从外地赶过来,全部领走了。他的父母,当时哭得死去活来,我们也不好再多问什么。”
“那……他在图书馆里,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比如,借书记录?”陈默追问道。
“借书记录?”周馆长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孩子,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们用的还都是最老式的、手写的纸质借书卡。那些卡片,堆在仓库里,占地方。就在去年图书馆搞卫生大扫除的时候,已经……已经被当成废品,全部处理掉了。”
线索,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没有遗物,没有借书记录,他们根本无从知晓,这个孤独的优等生,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到底在为什么而遗憾。
而那个在307自习室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进行着徒劳“排练”的孤独身影,似乎注定要永远地,被困在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光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