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废弃医院

第二天下午，阴天。

厚重的、如同铅块般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的上空，让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令人压抑的色调里。空气潮湿而又沉闷，像一场暴雨，在酝酿，却迟迟不肯落下。

马卫国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和一辆漆黑如墨、线条流畅、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特种防弹SUV，几乎在同一时间，停在了市立第三医院那早已锈迹斑斑、爬满了枯藤的铁门前。

这里，就是他们下一个，也是迄今为止，最棘手的战场。

车门打开，两支风格迥异、气氛微妙的团队，正式汇合。

林峰的“白银一队”，装备精良到了牙齿。三名队员，都穿着一身统一的、由特殊防弹防火材料制成的黑色作战服，脚踩军用作战靴，身上挂满了各种用途不明的、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他们每个人都戴着战术耳机和护目镜，脸上，是那种只有在经历过无数次残酷战斗后，才会有的、如同机器般的冷酷和漠然。

林峰本人，则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但今天，他换上了一身同样是黑色的、更便于行动的战术风衣，金丝眼镜的镜片后，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自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而马卫国和陈默，则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与周围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水电工”打扮。马卫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陈默则是一身不起眼的黑色休闲装。他们手里，没有热成像仪，没有能量频谱仪，只有一个被马卫国提在手里的、破旧得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帆布工具箱。

两支队伍，站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充满了戏剧性的、荒诞的对比。

一边，是代表着现代、科技、效率的精英特工。

另一边，则是代表着传统、神秘、经验的民间匠人。

没有多余的寒暄。

委托方，一个准备将此地夷为平地，改建成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产开发商代表，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他看到两支队伍，尤其是看到林峰那如同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团队时，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将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交给了林峰。

“几位大师，里面……就拜托你们了。”他脸色发白，连多看一眼那栋废弃的医院大楼的勇气都没有，说完，便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的车里。

林峰用一把特制的万能钥匙，轻松地剪断了锁死大门的铁链。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临死呻吟般的金属摩擦声，废弃了十多年的市立第三医院的大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福尔马林、消毒水、腐烂的石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疾病和死亡的、陈腐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从门内那片深沉的黑暗中，汹涌而出！

那味道，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们，进入了这座被时光遗忘的死亡之城。

医院的内部，破败得触目惊心。

大厅里，原本应该干净明亮的导诊台，早已被一层厚厚的、黑色的灰尘所覆盖。墙壁上，挂号窗口的玻璃，全都碎裂了，锋利的碎片，像怪物的牙齿，散落一地。

天花板上，大片的墙皮剥落、下垂，露出里面早已锈蚀的钢筋和黑色的霉斑。

走廊里，到处都散落着被遗弃的病床、翻倒的轮椅和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锈迹斑斑的医疗垃圾。一张张早已泛黄的、不知属于哪个年代的病历单，如同秋天的落叶般，铺满了地面。每一次有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过，它们都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个亡魂，在无声地，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绝望和痛苦的氛围。

这里，曾是无数人与病魔进行最后搏斗的战场。

这里，也曾是无数人，在经历了漫长的痛苦后，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地方。

这栋建筑的每一块砖，每一寸墙壁，都仿佛被那些浓得化不开的负面情绪，浸泡、渗透了数十年。

它，已经不再是一栋简单的、废弃的建筑了。

它像一个巨大的、正在缓缓腐烂的……尸体。

“目标地点，地下一层，太平间。”

林峰的声音，通过战术耳机，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队员的耳朵里。他的声音，冰冷而又专业，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眼前这如同恐怖片般的场景，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被清理的、充满了数据的“任务点”。

他们穿过幽暗的走廊，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

楼梯口，被一道用粗壮的铁链锁住的铁门，死死地封着。门上，还用红色的油漆，潦草地写着两个大字——“危险”。

林峰的一个队员上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一把巨大的液压剪，“咔嚓”一声，剪断了铁链。

他们，继续向下。

越是往下，空气中的福尔马林味道，就越是浓重。

终于，他们来到了地下一层。

这里，就是曾经的、医院的太平间。

委托方所说的怪事，就发生在这里。

林峰示意一个队员，将一台便携式的探照灯打开。刺眼的白光，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太平间的全貌。

几十个冰冷的、不锈钢材质的停尸柜，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墙壁的两侧，像一排排沉默的、等待着入住者的金属棺材。

房间的正中央，还摆放着几张用来解剖的、同样是不锈钢材质的解剖台，台面上，还残留着一些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不知是血迹还是尸液的污渍。

“根据委托方的描述，”林峰的声音，在寂静的太平间里，激起一阵阵冰冷的回响，“施工队在清理这里时，怪事频发。”

“首先，是工具的无故失踪。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电钻和切割机，第二天早上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也找不到。”

“其次，是恶作剧般的攻击。上周，有一个工人在午休时，不知怎么的，被反锁在了一个空的停尸柜里，如果不是同事发现得早，他差点就窒息死在了里面。事后，那个工人发誓说，他感觉，是有一只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手，从背后，把他推进去的。”

“而最诡异的，也是所有工人都反映的一点，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地，扫过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总感觉，在他们干活的时候，有一双看不见的、冰冷的眼睛，就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死死地盯着他们。检查他们干活的每一个步骤，是否……‘合规矩’。”

听完委托详述，林峰的团队，立刻展开了他们那充满了“科学”精神的勘察。

一个队员，拿出了一个手持式的热成像仪，开始对整个太平间，进行无死角的扫描。屏幕上，除了他们几个活人散发出的、代表着热量的红色和黄色区域外，其余的地方，都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代表着极度低温的……深蓝色。

尤其是那些紧闭的停尸柜，其显示的温度，甚至比周围的环境，还要再低上好几度。

另一个队员，则架设起了一台更加精密的、便携式的能量频谱仪。仪器的探头上，蓝色的指示灯，在有节奏地闪烁着。

几分钟后，分析结果，出现在了连接着的平板电脑上。

“队长，”那名队员报告道，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来，“整个区域，存在大范围的、弥散性的低温异常和高强度负能量残留。能量波动频率，介于17到25赫兹之间，符合D级地缚灵的标准特征。但是……无法锁定一个明确的、单一的能量辐射实体。信号……非常混乱。”

就在“技术派”们，忙着分析他们那些充满了科学术语的数据时。

“传统派”的马卫国，也开始了他那充满了“玄学”意味的勘察。

他没有拿出罗盘，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地方，罗盘只会失灵。

他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取出了三根与众不同的、通体呈黑色的线香。

那是用檀香木的木屑，混上了安息香的粉末，再用庙堂前收集的、沾染了最多香火气的槐树蜜，粘合而成的“安魂香”。

这种香，点燃后，不仅能安抚游荡的魂魄，更能根据烟雾的走向，判断出此地的“主人”，是善意，还是恶意。

他用防风打火机，将三根香点燃。一股宁静、肃穆的、能让人心神安定的香气，缓缓地，在冰冷的太平间里，弥散开来。

他捏着三根香，缓步，走到了太平间那两扇巨大的、通往内部停尸区域的铁门前。

然后，他静静地，观察着烟雾的走向。

诡异的一幕，再次发生了。

那三股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飘到距离铁门还有一米远的地方时，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透明的墙壁！

它们在半空中，盘旋、凝聚，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浓郁的、灰色的雾气，但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往前飘进一分一毫！

仿佛，在那扇门的背后，存在着一个绝对的“领域”，一个不欢迎任何外来者，无论是生人，还是死魂，踏入的禁区。

马卫国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将香在地上蹭灭。

“这地方的‘主人’，不欢迎我们。”他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沉声说道，“它没有恶意，否则，这烟，就该是倒着往回飘了。”

“它不是想害人。”

“它是在……‘守门’。”

林峰看着仪器上那些混乱不堪、毫无规律的能量数据，又看了看马卫国那副神神叨叨的、故弄玄虚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

“马师傅，别搞这些没有数据支撑的、故弄玄虚的民间把戏了。”他走到马卫国面前，指了指自己平板电脑上的能量模型，“根据我们最精准的能量模型推演，这里，就是一个普通的、因为常年无人而凝聚了大量负能量的D级地缚灵而已。它的意识很混乱，根本没有什么‘守门’的意图。”

他关掉平板，用一种下达最终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建议，直接启动‘净化协议三号’。两枚次声波震荡弹，一枚高浓度负离子烟雾弹。五分钟，就可以让这里，彻底清场。”

马卫国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对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毫不掩饰的嘲讽。

“清场？好啊。”他看着林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刀锋般的寒光，“你清一个试试？”

“我跟你打个赌。”

“我保证，今天晚上，你这三个穿着高科技盔甲的宝贝队员，至少，得有一个，是躺在旁边那个不锈钢柜子里……过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