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来自孤儿院的护身符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陈默哪儿也没去。
马卫国本想拉着他,去体验一下老城区最地道的早茶文化,去感受一下那种充满了油条香气和嘈杂人声的、属于退休大爷们的幸福生活。却被他以“需要整理内务,熟悉新环境”为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礼貌,婉言谢绝了。
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在整理内务。
那间属于他的、小而温馨的房间里,依旧保持着他刚搬进来时的、那种近乎于家徒四壁的极简风格。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用来装换洗衣物的行李箱,便是全部。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生活的痕迹,像一个随时准备打包离开的、临时的旅馆房间。
他只是,将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关在了这间只属于他的、小小的安全屋里。
窗外,是周末老城区特有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喧嚣。有邻居家传来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麻将声;有楼下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还有小贩推着三轮车,用高音喇叭循环播放着的“回收旧冰箱、旧彩电、洗衣机”的吆喝声……
这一切,都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的味道。
但这一切,又仿佛都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透明的玻璃。他能看见,能听见,却无法真正地,融入其中。
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看书,也没有打开那台他视若生命的笔记本电脑。
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用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于痴迷的眼神,看着自己手中,那个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从未离身的……破旧的护身符。
他将护身符,放在了手心。
那是一枚,只有拇指大小的、呈不规则椭圆形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物件。
它的材质很奇特。
非金非玉,非木非石。
入手的感觉,带着一种奇特的、如同温玉般的润泽感,却又比任何一种玉石,都要来得更加坚硬和沉重。它的颜色,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墨黑色,但在特定的角度下,却又能看到其内部,仿佛有无数个极其细微的、如同星辰般的银色光点,在缓缓地流动。
它的表面,原本应该雕刻着一些极其复杂的、类似符文或者图腾的图案。但因为经历了太过漫长的、不知名的岁月磨砺,那些图案,早已被磨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圆润的、充满了古老韵律感的弧线。
唯一清晰的,是它正中央,那个似乎是被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后天刻上去的、一个小小的、只有米粒大小的、古朴的篆体字。
那个字,他不认识。
却又感觉,莫名的熟悉。仿佛那个符号,早已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这是他,与自己那片空白的身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联系。
他记得,福利院的老院长奶奶曾经告诉他,在他被一个不知名的好心人,送到福利院门口的那个雪夜,尚在襁褓中的他的脖子上,就挂着这枚用红绳穿着的、冰冷的护身符。
它,比他生命中出现的任何一个人,陪伴他的时间,都要来得更长。
陈默开始,复盘自己入职以来的所有经历。
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如同放电影一般,将过去那几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从F级的“浴室红指甲”,到D级的“永不熄灯的自习室”。
从E级的“会唱歌的木马”,到那个充满了贪婪和罪恶的“人骨麻将”。
他发现了一个,被他之前一直忽略的、极其关键的规律。
他那与生俱来的、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负面情绪的“情绪感知”天赋,似乎……并不稳定。
有时候,它会像一台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接收到的情绪,充满了杂乱的“噪音”,让他感觉头晕目眩,就像在市立第三医院的太平间里那样。
而有时候,它又会变得异常的精准和清晰,甚至能让他,从那混乱的情绪洪流中,捕捉到最核心、最关键的“执念”,就像在那个“镜中煞”的舞蹈室里一样。
而决定这种“信号”强弱和稳定性的关键,似乎……就和他胸前这枚护身符的“温度”,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清楚地记得,每一次,当他面临巨大的、充满了恶意的精神冲击时,这枚护身符,都会变得异常的温热,甚至滚烫。而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的感知能力,会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和强大。
他开始,产生了一个极其大胆,却又无比合理的怀疑。
自己的这项特殊的天赋,或许,并非是与生俱来。
而是……来自于这枚,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神秘的护身符。
或者说,这枚护身符,就像一个“信号放大器”和“滤波器”,将他那本就异于常人的感知能力,进行了增幅和优化。
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他那颗总是充满了逻辑和数据的、冷静的大脑。
他想起了马卫国,在处理“镜中煞”事件时,所画的那张威力强大的“鲁班镇镜符”。
他也想起了,九爷在描述那个“活”过来的纸人时,所提到的,“心血”和“精气神”。
“如果……”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第一次,闪烁起一种名为“探究”和“渴望”的、属于科学家的光芒。
“如果,符箓的本质,是一种通过特定的‘符号’和‘仪式’,将施术者自身的‘念力’或者说‘精气神’,进行引导、放大、并最终固化下来的‘工具’……”
“它就像一个‘程序’,用特定的‘代码’(符文),来调用并执行某个‘功能’(辟邪、镇煞、安魂)。”
“而我,天生,就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些‘念力’的流动和形态……我能‘看’到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
“那么……”
“……我是否,也能像马叔一样,通过学习,自己制作,甚至……创造出,属于我自己的符箓?”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便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便占据了他整个大脑!
这,不仅仅是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更是源于一个“工程师”,对于一个未知的、充满了神秘和魅力的“技术领域”的、最原始的、无法抑制的……探究欲!
他想知道,这个神秘世界的底层逻辑,到底是什么!
他决定,立刻,开始尝试。
从最基础的、也是最安全、最不容易出岔子的“平安符”,开始。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再次登录了公司那古老而又庞大的内部数据库。
这一次,他没有去查阅那些充满了惊悚和诡异的案例报告。
而是直接,进入了另一个,他从未涉足过的版块——“基础道具制作与原理分析”。
那里面,简直就像一个属于“玄学界”的、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的“DIY手工论坛”。
从最简单的“朱砂的研磨与提纯”,到极其复杂的“桃木剑的选材与开光”,各种各样的教程,图文并茂,应有尽有。
陈默迅速地,找到了那份被置顶的、下载量最高的、由公司某位不知名的“黄金级大佬”亲自撰写的、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教程——《论基础平安符的“念力”传导效率与材料选择的最优解》。
他将那份长达上万字的、充满了各种生涩术语和复杂图解的教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读了三遍。
然后,将其中所有的要点和注意事项,都牢牢地,刻进了自己的脑海里。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
他按照教程上的要求,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备料”。
他先是,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到了城隍庙附近,那个专门贩卖各种宗教用品和风水道具的集市。
他在那里,货比三家,最终,从一个看起来最像“行家”的老板手里,买下了他能买到的、据说是产自湖南辰州的、颜色最正、质地最纯的上品朱砂。
接着,他又去了本市最大的文具批发市场。
在那里,他几乎跑遍了所有卖毛笔和纸张的店铺,最终,才找到了一家专门经营“文房四宝”的老店,从一堆狼毫、羊毫、兼毫笔中,精心挑选出了一支笔锋挺拔、软硬适中的、全新的狼毫小楷笔。
他又按照教程上说的,“符纸以无漂白、纤维粗、韧性足的天然竹浆黄纸为上佳”,买了一沓最贵的、颜色呈淡黄色、摸起来手感粗糙的“手工黄裱纸”。
一切,准备就绪。
当晚,深夜。
陈默将自己新家的房门,反锁。
他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那片充满了人间烟火的万家灯火。
他将书桌,擦拭得一尘不染。
然后,他将今天买来的所有“材料”,一一郑重地摆在了桌上。
朱砂、黄纸、狼毫笔、一方小小的砚台,和一个用来装清水的白瓷碗。
那场面,充满了古老的、庄重的仪式感。
他看着教程上,那个看似简单,只有寥寥数笔,却又暗合了某种天地至理的“平安符”符文。
然后,深吸一口气。
将朱砂,放入砚台,滴入清水,用那支全新的狼毫笔,缓缓地,研磨起来。
红色的朱砂,在清水的浸润下,渐渐化开,将整个砚台,都染成了一片鲜艳的、如同血液般的红色。
他提起了笔。
笔尖,饱蘸着那充满了阳刚之气的朱砂墨。
这是他,这个一直以来,都只是被动地“接收”和“感知”这个神秘世界的年轻人,第一次,试图,主动地,去触摸,去书写,去创造……
这个神秘世界的……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