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最后的查岗
那张薄薄的A4纸,就那么诡异地,在完全静止的、没有一丝风的太平间里,缓缓地从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飘了起来。
它不是被猛地吹起,也不是在剧烈地颤抖。
而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极其稳重的手,轻轻地、郑重地,托了起来。
它缓缓地,上升到距离桌面大约半米高的地方,然后,静静地,悬浮在了半空中。纸张的边缘,极其平稳,没有丝毫的晃动。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指挥车里,林峰和他的队员们,死死地盯着监控屏幕上传回的、这足以颠覆他们所有科学认知的、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个负责数据分析的技术员,嘴巴张得,几乎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他仪器上所有的指针和数据,在这一刻,都静止了,仿佛连设备本身,都被眼前这充满了“仪式感”的诡异景象,给彻底“镇住”了。
太平间里,马卫国和陈默,同样屏住了呼吸。
他们知道,这是整个“交接仪式”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是认可?还是拒绝?
是和平交接?还是……最后的暴怒?
成败,在此一举。
那份协议,在空中,静静地停留了足足有十几秒。
那感觉,就像一个不识字的老人,在极其认真地,用一种他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阅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款。
终于,它缓缓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放回,悄无声息地,飘落回了解剖台的原位。
一切,再次恢复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马卫国对着陈默,使了个眼色。
陈默立刻会意。他迈开步子,缓缓地,走上前去。他的心脏,在狂跳,但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冰山般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表情。
他走到解剖台前,低下头,看向那份刚刚落下的《交接协议》。
在协议末尾那条写着“被交接人(签字)”的横线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淡淡的、几乎透明的、带着一丝冰冷水汽的……指印。
那指印的纹路,清晰可见,深刻而又苍老。
他,“签”了。
“呼——”
看到那个指印,马卫国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他脸上,刚准备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以为这次堪称异想天开的“角色扮演”,即将以一种超乎想象的完美方式,大功告成时——
“吱——呀——”
一声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充满了年代感的、如同老旧的墓门被缓缓推开的金属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太平间的最深处,响了起来。
马卫国和陈默的身体,在一瞬间,再次绷紧了!
他们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只见,在最里面、最阴暗的、那个正对着铁门的、被称为“中阴位”的停尸柜,那个编号为“37”的、据说是用来停放那些无人认领的无名尸体的柜子,它那厚重的不锈钢柜门,正在……缓缓地、自主地,向外打开!
一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冰冷、都要纯粹的阴寒之气,如同凝固的寒流,从那道越来越大的门缝里,疯狂地涌了出来!
那股寒气,所过之处,连空气中的水汽,都仿佛要被瞬间冻结!地面上,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指挥车里,林峰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好!”他身旁的技术员,看着仪器上瞬间爆表的负能量读数,失声惊叫道,“能量指数……正在几何级攀升!已经……已经突破了D级的阈值!正在向C级逼近!”
马卫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失控了?
难道,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劳?这个执拗了一辈子的“老员工”,在最后关头,还是要用最暴力的方式,来捍卫他那可笑的“规矩”?
然而,就在他下意识地,准备将手伸向那个装着“泰山石”的帆布包时。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那颗被紧张和恐惧所占据的大脑!
不对!
这不是失控!
这不是暴怒!
这……这是……
最后的查岗!
他立刻意识到,刘福贵的执念,已经认可了他们“接班人”的身份!但作为一个恪尽职守了一辈子的老看管员,在离开自己的岗位前,他必须,要对他的“接班人”,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严格的一次“业务考核”!
他要亲眼看看,这两个即将接管他毕生心血的“年轻人”,到底合不合格!够不够资格,去守护这片属于亡者的、最后的安宁!
想到这里,马卫国立刻对着身旁同样一脸戒备的陈默,用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使了个眼色!
“小子!配合我!演下去!”
陈默,瞬间心领神会。
他那颗同样高速运转的大脑,在零点零一秒内,就理解了马卫国的意图。
他的脸上,那股子面对未知的紧张和戒备,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专业人士”的、一丝不苟的、冷静而又严谨的表情。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他一直用来记录规矩的、黑色的硬皮小本子,又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了一支笔。
然后,在马卫国那充满了鼓励和期待的目光中,他迈开步子,顶着那股足以让寻常人血液冻结的刺骨寒风,一步一步地,缓缓地,走向了那个正在缓缓打开的、散发着无尽寒意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37号停尸柜。
他每走一步,都仿佛在踏过一条阴阳的界限。
终于,他走到了那个已经完全打开的、黑洞洞的柜口前。
他没有丝毫的畏惧,甚至还微微弯下腰,将头,探了进去,像一个最敬业的设备检修员,在认真地,检查着内部的每一个细节。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转过头,对着站在不远处的、他的“新任主管”马卫国,用一种字正腔圆的、充满了汇报感的、洪亮的声音,朗声说道:
“报告主管!”
“37号遗体冷藏柜,检查完毕!”
“柜体内部清洁,无血迹,无尸液残留!制冷系统运转正常,无异常能量残留!滑轨润滑良好,开关顺畅!”
“完全符合公司制定的‘一级交接’标准!”
“请主管指示!”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冰冷的太平间里,回荡着。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专业、严谨和对这份“工作”的……绝对尊重。
随着陈默最后一句“请主管指示”的话音落下——
那个敞开着的、黑洞洞的37号停尸柜,它那厚重的不锈钢柜门,缓缓地,缓缓地,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自己,关上了。
“哐。”
一声轻微的、充满了满足感的、仿佛是最后一次确认工作完成后的关门声。
紧接着,那股盘踞在整个太平间里、冰冷刺骨的阴寒之气,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抽走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股压抑、沉重、充满了死亡气息的负面气场,也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在短短几秒钟内,烟消云散。
一缕久违的、温暖的阳光,第一次,穿透了地下一层那扇积满了灰尘的、高高的气窗,化作一道明亮的光柱,斜斜地,照了进来,将房间里那些飞舞的尘埃,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的、温暖的光晕。
整个太平间,彻底地,恢复了它本应有的、属于一个空置房间的、正常的寂静。
指挥车里,林峰和他的团队,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监控屏幕上,那个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冷静得不像人类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场充满了智慧和勇气的、堪称完美的“角色扮演”,久久,说不出话来。
林峰缓缓地,摘下了自己的战术耳机。
他关掉了面前那个显示着各种复杂数据和能量模型的平板电脑。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正静静地站在一片温暖的阳光光柱中的、陈默的背影,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
怀疑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无往不利的、建立在冰冷数据和绝对效率之上的“科学理论”,是不是,真的……错了?
他站起身,对着他那群同样处于震惊中的队员,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走,我们进去看看。”
当林峰和他那群装备精良的队员,再次走进这间太平间时,他们立刻就感觉到,这里,已经和他们第一次进来时,完全不同了。
空气,不再冰冷。
气氛,不再压抑。
那个负责数据分析的技术员,用他那台最精密的能量频谱仪,反复地,对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进行了地毯式的检测。
最终,他抬起头,对着林峰,用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报告道:
“队长……所有的……所有的能量异常,都……都归零了。”
“这里,现在,比我们公司的会议室,还要干净。”
林峰没有说话。
他缓缓地,走到那个摆放着一份伪造文件的解剖台前。
他看着那份《光荣退休荣誉证明》上,那些充满了人情味的、温暖的文字。
又看着那份《特殊资产交接协议》上,那个淡淡的、冰冷的、却又充满了“契约精神”的无形指印。
他那张总是挂着自信和傲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和深深的思索。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问题,有些“结”,或许,真的……
无法用冰冷的数据,来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