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钢筋里的记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啊——!”
那段充满了绝望和撕心裂肺痛苦的女人哭喊声,通过对讲机,如同鬼魅般,清晰地传到了五楼楼道里马卫国的耳朵里。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真实人间悲剧的声音,与之前那诡异的弹珠声形成了无比强烈的、令人心头一窒的对比。它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一段被尘封了数十年的、血淋淋的往事。
马卫国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贴在墙上的耳朵甚至都忘了拿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墙体内部那清脆的“哒哒”声,似乎在这一刻,都变得微弱了许多,仿佛被这段突然闯入的、来自过去的、更深沉的“记忆”,给暂时压制了下去。
一种错觉在他心底升起,他感觉自己贴着的,不再是一堵冰冷的墙,而是一个巨大、冰冷、正在无声哭泣的墓碑。
“小子……这……这是什么?”他对着对讲机,声音干涩地问道。
“我不知道。”陈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依旧冷静,但马卫国能听出其中隐藏的一丝困惑和凝重,“这是我从弹珠声的背景噪音里,提取并降噪还原出来的一段低频信号。听起来,像是一段几十年前的老旧新闻广播,和一段现场录音的混合体。它的信号源……和弹珠声完全重合。”
“新闻广播……现场录音……”马卫国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他那颗被江湖经验和无数次生死经历打磨得无比敏锐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弹珠声、被封死的7号楼、五年前失控的C级空间扭曲事件、钢筋共振、建筑活化……还有现在,这段突然冒出来的、关于钢厂事故和女人哭喊的广播……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他的脑海中,如同无数颗散乱的星辰。他需要一根线,一根能将所有这些星辰都串联起来的、合乎逻辑的线。
突然,一个词,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的思维核心。
钢厂!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当学徒时,听他师父酒后闲聊时,提起过的一段关于本市建筑行业的陈年旧闻。那是一个关于“血色钢筋”的、在老一辈建筑工人之间流传的都市传说。
“小子!”他立刻对着对讲机吼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不祥的预感,“别管那破声音了!立刻!马上!给我去查!查这两栋楼的建筑历史!开发商、建筑商、特别是……建筑材料的供应商!尤其是钢筋!我要知道,当年建这两栋楼的钢筋,是TMD从哪里来的!”
陈默没有问为什么,他立刻执行了指令。
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手,此刻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化作了两道翻飞的幻影。他瞬间侵入了市档案馆、城市建设规划局、甚至是一些早已倒闭的建筑公司的陈年数据库。
无数条陈旧的数据,如同洪流般涌入他的视野。招标文书、施工日志、材料采购单、竣工验收报告……
他那堪比超级计算机的大脑,在这些海量的信息中,飞速地进行着关键词检索、筛选和关联。
三楼的客厅里,只有键盘那清脆而又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与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对抗。那无处不在的“哒哒”声,像是跗骨之蛆,依旧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这栋楼正在用它独有的语言,低声诉说着什么。
陈默甚至感觉,那些声音,似乎正一点一点地,向他所在的这个房间汇聚。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客厅的门,那门缝的阴影,似乎比他刚进来时,要更黑、更深了一些,像一张正在无声咧开的嘴。
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这些令人不安的细节,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屏幕上。
终于,在一份来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已经泛黄的、名为《XX钢铁厂职工福利住房项目竣工报告》的扫描文件里,他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拿起了对讲机,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微的颤抖。
“马叔……我……我查到了。”
“百子湾6号楼和7号楼,在1988年,由本市一家已经在本世纪初彻底倒闭的、名为‘红星钢铁厂’的大型国企,出资兴建的职工福利房。”
“而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仿佛接下来的信息,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和残忍,“报告的附件里,有一份关于‘建筑材料成本控制’的内部通报。通报里明确提到,当年建这两栋楼所使用的部分螺纹钢,因为项目资金紧张,为了压缩成本,使用的是……”
“……使用的是钢厂事故锅炉回炉重造的、混入了大量未经处理的工业废料和……和事故残骸的劣质再生钢材。”
“劣质再生钢……事故残骸……”
五楼楼道里,马卫国听着对讲机里传来的话,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呆立在原地。
那根被他苦苦追寻的线,在这一刻,终于出现了。它将所有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用一种极其残酷、也极其合理的方式,完整地串联在了一起。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将耳朵贴在那堵冰冷的承重墙上。
“哒……哒……哒……”
那清脆的弹珠声,依旧在墙体内部,有节奏地响着。
但这一次,在马卫国的耳朵里,它不再是鬼魂的作祟。
他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到了几十年前,在那座烈火熊熊、钢水横流的钢厂里,一个年轻的母亲,在得知自己的孩子被困在爆炸的厂房后,发出的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也仿佛看到了,那些被熔化、被扭曲、被重新锻造成钢筋的、带着那场事故所有记忆和痛苦的“残骸”。那些钢筋里,混杂的,可能不仅仅是工业废料,还有……永远无法被找到的、属于逝者的东西。
一个大胆的、足以被写入公司最高机密教科书的、惊世骇俗的理论,在他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小子……”他对着对讲机,声音沙哑地说道,那声音里,充满了恍然大悟后的震撼和一丝对未知造物的敬畏,“我明白了……”
“我TMD……彻底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鬼!这也不是‘残响聚合’!”
“这是钢筋的‘记忆’!”
“钢筋……记忆?”对讲机那头,传来了陈默困惑的声音。
“对!就是钢筋的记忆!”马卫国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所有的思绪都变得无比通畅,“你小子不是喜欢讲科学吗?行!老子今天就给你上一堂真正的‘科学灵异课’!”
“很久以前,就有很多老旧居民楼的住户,反映晚上能听到楼上传来弹珠声。后来有专业的水管工出来解释,说这是因为老化的水管里,积存了空气,在水流冲击下,会产生一种叫‘水锤效应’的物理现象,发出的声音,就跟弹珠落地一模一样。”
“而我们眼前的这栋楼,情况更特殊!”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充满了发现真理的兴奋,“你想想,那些由事故残骸和工业废料熔炼出来的劣质钢筋,它们的内部金属结构,本身就是不稳定、不均匀的!在经历了几十年日晒雨淋、热胀冷缩和整栋大楼的重力应力变化后,它们内部那些扭曲的、不均匀的金属晶格结构,就会像一根被压紧了的弹簧,会周期性地、为了寻求自身的稳定,而释放内部的应力!”
“这种应力的释放,会产生极其细微的、高频的震动。当这种震动通过整栋楼的钢筋网络传导、共振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就是我们听到的这个‘弹珠声’!这!就是它最根本的、纯粹的物理成因!”
陈默在对讲机那头,被马卫国这番充满了“伪科学”精神的理论,彻底震惊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马卫国没有停下,他继续用他那套理论,来解释这一切的诡异之处。
“但是!光有物理成因,还不足以让它变得这么邪门!”
“关键,就在隔壁那栋鬼楼!”
“五年前,7号楼那个失控的C级事件,报告里说它已经具备了‘领域’特征,能扭曲空间,并且让整栋建筑‘活化’。那东西就像一个超大功率的‘信号放大器’和‘负能量发射塔’!”
“它通过两栋楼相连的钢筋,将这种纯粹的、本应无害的物理现象,硬生生地给‘侵染’了!它把自己的‘恶意’,把那栋楼里所有被它聚合的‘残响’,都像病毒一样,注入到了这些钢筋的‘记忆’里!”
“所以,这个‘弹珠声’,才会变得如此诡异!它才会只在午夜阴气最重的时候响起!它才能通过钢筋网络,在整栋楼里形成一个‘声音的迷宫’!它才能影响到人的精神,让人产生恐惧和烦躁!”
“而我们刚才听到的那段广播声,就是被封存在这些钢筋‘记忆’里的、关于那场钢厂事故的最原始的‘录音’!它不是鬼魂的哭喊,而是金属的悲鸣!”
真相,大白了。
陈默坐在三楼的客厅里,听着马卫国的这番惊世骇俗的理论,目瞪口呆。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所谓的“灵异”和“科学”,其边界,竟然可以如此的模糊,甚至可以相互解释,相互印证。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栋漆黑的7号楼,仿佛能看到无数看不见的信号,正源源不断地从那栋楼里发射出来,将这栋本应无事的6号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痛苦回响的“音响”。
他沉默了许久,才消化掉这庞大的信息量,然后,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那……那该怎么解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力感,“我们总不能,把整栋楼的承重钢筋,都给换了吧?”
对讲机那头,传来了马卫国一阵嘿嘿的、充满了老油条式狡猾的笑声。
“换钢筋?那是开发商和建筑队的事儿,跟咱们有毛关系?”
“咱们是干嘛的?咱们是公司的‘清洁工’!职责是打扫干净那些不该有的‘污渍’!”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胸有成竹的自信。
“既然这玩意儿的本质是声音,是震动,那解决它的方法,就再简单不过了。”
“那就用另一个声音,去盖过它!用另一个更强的、更正的、更霸道的震动,去抵消它、覆盖它、净化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