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老板的裁决

陈默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反问，令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个站在演讲台上的、单薄的年轻人身上，转移到了那个站在提问席的、如同天之骄子般的精英队长脸上。

林峰脸上那标志性的、充满了自信和掌控感的微笑，第一次，僵住了。

他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被猝不及防地击中要害的、狼狈的光芒。

“污染尘埃？”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他从未在任何一份公司报告里看到过的、充满了不祥意味的词汇。

“是的，‘污染尘埃’。”

陈默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像一个最冷静的、正在宣读尸检报告的法医。他没有丝毫的退缩，而是迎着林峰那瞬间变得冰冷的目光，继续冷静地，阐述着他的理论，也是他们“传统派”，赖以生存的、最根本的理念。

“我们的工作，对象从来都不是那些看得见的、可以被仪器探测到的‘能量体’。”

“我们真正要处理的，是导致这些‘能量体’产生的、那背后看不见的、摸不着的‘因果’。”

他指了指大屏幕上，那张已经播放完毕的、关于818路末班车的PPT封面。

“每一个污染源，无论它表现得多么凶残，或者多么无害，其本质，都是一段未了的因果的延续。它是一段被强行中断的故事，一个没有写完的结局。”

“你们‘技术派’的处理方式，”他的目光，扫过了台下那些穿着白大褂、一脸错愕的技术分析员，“就像是在格式化一块出了故障的硬盘。你们删掉了那些看得见的‘错误数据’，也就是所谓的‘灵体’，让硬盘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但是，导致这些数据出错的、那个最根本的‘病毒’——那个‘因’，并没有被真正地清除。它只是被打散了，变成了更细小的、更隐蔽的、无法被你们那些精密仪器所探测到的‘数据碎片’。”

“这些数据碎片，就是我说的‘污染尘埃’。”

“它们会随着风，随着水，随着人们的流动，飘散到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它们会像病毒一样，去寻找下一个，同样存在着‘逻辑漏洞’的、内心脆弱的宿主。它们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重新生根、发芽，最终，演变成一个新的、甚至更麻烦的‘污染源’。”

他看着林峰那张已经彻底失去笑容的、冰冷的脸，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结论。

“暴力抹除，只会斩断‘果’，却留下了‘因’。”

“而这些无法安息的、被你们亲手扩散出去的‘因’，就是我们这个行业，永不枯竭的、也永远处理不完的……烂摊子。”

“噗嗤——”

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声，打破了会场里的死寂。

是马卫国。

他缓缓地，从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站了起来。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小人得志”般的得意笑容。

他拿起自己面前的麦克风，用他那特有的、懒洋洋的、充满了江湖气息的腔调，对着整个会场，进行了他那堪称“画龙点睛”般的补充说明。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各位同事，不好意思，我这徒弟呢，刚从大学出来没多久，说话喜欢掉书袋，文绉绉的，怕大家听不懂。”

“我呢，就用我们这些个‘老古董’的大白话，给大家翻译一下。”

他指了指陈默，又指了指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林峰。

“我这徒弟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就八个字——”

“——你们负责打砸，我们负责擦屁股。”

“你们‘技术派’，开着飞机大炮，对着鬼屋一通狂轰滥炸，把房子都给炸平了，然后拍拍手，写个报告，说任务完美完成，效率百分之百。可那些被炸飞的砖头瓦块，掉得到处都是，今天砸了张三家的窗户，明天堵了李四家的烟囱。然后，我们‘传统派’，就得跟在你们屁股后面，拿着个小扫帚，一块一块地，把这些破砖烂瓦，给扫干净了。”

“结果呢？活儿，是越干越多。钱和风头，都让你们挣了。这黑锅，最后全他妈的，让我们给背了。”

“各位领导，你们说，”他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极其无辜的表情，“这……地道吗？”

马卫国这番充满了市井智慧的、粗俗却又无比精准的比喻，瞬间引爆了全场！

“哈哈哈哈……”

一阵压抑不住的、巨大的哄笑声，在会议室里响了起来。尤其是那些和他一样，同属于“传统派”的老家伙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就连主位上那位一直面无表情的公司高管，嘴角，都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整个会场那原本紧张、对峙的氛围，被马卫国这一个“神补刀”，瞬间搅得轻松了起来。

林峰的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里，燃烧着被当众羞辱的、熊熊的怒火。

就在他准备开口，用更尖锐的言辞，去反驳这种“毫无数据支撑的、可笑的因果论”时——

“都安静。”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会场。

那个声音，很奇怪。它不像是从任何一个麦克风里传出来的，而是仿佛直接，在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响起。

那是一个经过了极其复杂的、高科技手段处理过的、完全听不出年龄、也根本不辨男女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

但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会议室里，所有的人，无论是狂笑的马卫国，还是愤怒的林峰，都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一般，瞬间，噤若寒蝉。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声音，属于谁。

会议室正前方那面巨大的、原本漆黑一片的主显示屏幕，缓缓地亮了起来。

屏幕上，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影像。

只有一个，与林峰和公司徽章上那个图案一模一样的、由无数个同心圆和放射线构成的、缓缓转动的、巨大的、如同神祇之眼般的……黑色图腾。

公司最神秘的、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的最高统治者——The Boss。

竟然，亲自接入了这次的季度会议。

“林峰。”

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权威。

“你的效率，值得肯定。你提交的报告，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是‘技术派’的优秀典范。”

“但是，”那个声音顿了顿，“你的报告里，缺少了最关键的一项评估——关于那百分之零点一的、未能被彻底湮灭的‘能量逸散率’的风险评估。”

林峰的身体，猛地一颤。

“陈默。”

那个声音，又转向了演讲台上的陈默。

“你的方法，耗时过长，充满了不确定性，不符合公司的成本效益原则。”

“但是，你的报告，第一次，将‘因果链闭环’这个极其古老、却又极其重要的概念，重新引入了D级任务的评估体系。你的思路，也很好。”

那个巨大的、如同神祇之眼般的图腾，在屏幕上，缓缓地转动着。

仿佛在用一种超越了人类情感的、绝对理性的目光，审视着会场里的每一个人。

接着，老板，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石破天惊的决定。

“鉴于此，下一个公司的S级重点观测项目——D级任务《无人的太平间》，将由‘青铜三队’，也就是马卫国和陈默，作为主导执行方。”

“而‘白银一队’，也就是林峰的团队，将从旁，为他们提供一切必要的技术支持和安全保障。”

“我，不需要两份充满了偏见的、各自为战的报告。”

“我需要一份，结合了两种理念的、互为补充的、完美的解决方案。”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

所有的人，都用一种见了鬼般的、不敢置信的目光，看着角落里那两个衣衫褴褛的、仿佛还在状况外的“倒霉蛋”。

让一个刚刚成立、只有一个正式员工的、最低级的“青铜”小队，去主导一个公司的重点项目？

还让公司业绩第一的、王牌中的王牌“白银一队”，给他们……打下手？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会议，在所有人都还处于震惊和困惑中时，草草地结束了。

林峰走到马卫国和陈默的面前。

这一次，他第一次，收起了他那标志性的、玩味的笑容。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不甘、审视和一丝……隐隐战意的表情。

他没有再去看马卫国，而是将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陈默的身上。

“你的理论，很有趣。”他缓缓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承认，我之前，小看你了。”

“但是，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希望在那个太平间里，”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的理论，也能像你的嘴一样……硬。”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带着他那群同样一脸不服的精英队员，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马卫国看着他那充满了不甘和挑衅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一脸平静的陈默，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小子！你行啊！你这他妈的，是把天，都给捅破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久违的、如同火焰般的斗志。

“走！去他妈的日料自助！”

“去会会那个，连林峰那小子都得小心伺候的、无人的太平间！”

“这一次，咱们可不能再输给那帮只会对着屏幕，敲键盘的‘科学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