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父亲
那是一个，怎样的身影啊。
他就那么，静静地，从那个如同连接着地狱与人间的、巨大的黑色漩涡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这个世界的心跳之上，让整栋坚固无比的公司总部大楼，都随之，产生了极其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颤抖。
他穿着一身，早已被岁月侵蚀得破旧不堪的、沾满了未知污渍的灰色研究员白大褂。
他戴着一副，镜片上布满了细密裂痕的、歪斜的金丝眼镜。
他的面容，清秀、文质彬彬，却又苍白得，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像一尊，被供奉在无人古庙里，早已失去了所有香火的……神像。
他，正是，那个在二十二年前，震惊了整个公司，被定义为“叛徒”和“零号收容目标”的……
普罗米修斯。
也是，陈默的……
父亲。
刺耳的、歇斯底里的警报声，瞬间，响彻了整栋总部大楼的每一个角落！
“警告！警告！侦测到，‘零号’目标，已出现！重复！‘零号’目标，已出现！”
“所有人员，立刻进入最高等级战斗状态！所有‘黄金级’、‘白银级’执行者，立刻到顶层集结！”
“启动‘圣盾’防御系统！启动……”
林峰的战术耳机里，传来了一阵阵，充满了恐慌和混乱的、声嘶力竭的指令声。
但他，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只是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那个，正在缓缓地，向着他们走来的、如同神祇般的身影。
他那颗，总是如同精密仪器般冷静运转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地，陷入了空白。
恐惧？
不。
那是一种，比恐惧，还要深沉，还要无力的……绝望。
那是一种，蚂蚁，在仰望着即将踏碎自己巢穴的、人类的巨足时，才会有的、跨越了物种维度的、绝对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们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武器，所有的“科学”，在眼前这个，已经与“规则”本身，融为一体的“存在”面前，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而马卫国，则彻底地，傻了。
他那双，浸淫此道数十年、早已见惯了各种牛鬼蛇神的眼睛，此刻，却瞪得，如同铜铃一般。
他的嘴巴，张得老大，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
他想起了，二十二年前，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他的师父，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爱喝酒的、被他视为“父亲”般存在的老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对他说。
“小马啊，如果，有一天，你再见到，那个姓陈的疯子。”
“记住，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做。”
“跑。”
“跑得，越远越好。”
……
他一直，都不明白，师父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直到，今天。
直到，他亲眼，见到了那个，被他师父，用生命，去保护，也用生命，去“阻止”的……“疯子”。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警告。
那是一种，充满了慈悲的……劝诫。
劝诫一只，卑微的蝼蚁，不要去，试图，窥探，神祇的……威严。
而陈默，则早已，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看着他那张，与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的、清秀的脸。
一股，无法被抑制的、来自于血脉最深处的、充满了委屈、思念和无尽悲伤的情感洪流，瞬间，冲垮了他那道，用二十多年的孤独和冷漠，所构建起来的、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
“爸……”
一个，他从未，在现实中，叫出口过的、充满了生涩的词汇，从他的喉咙里，无意识地，滑了出来。
那个，正在踏空而行的身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那如同万年冰山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波动。
他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如同深渊般漆黑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缓缓地，转向了，那个正站在窗前，泪流满面的、瘦弱的年轻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穿透了那层厚厚的、防弹的特种玻璃。
落在了，陈默的脸上。
也落在了，陈默胸前，那个，正在散发着微弱暖流的、早已与他血脉相连的……黑色护身符上。
他那双没有任何情感的、如同神祇般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丝，深深的……父爱。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他的手。
对着陈默，做出了一个……“不要过来”的、制止的手势。
紧接着，他转过头，将他那双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目光，投向了，这栋，囚禁了他挚友和血脉的、充满了罪恶的……公司总部大楼。
投向了，那个，正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通过无数个摄像头，窥视着这一切的、神秘的……“老板”。
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无尽杀意的……微笑。
“攻击！开火！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拦住他！”
那个冰冷的、不辨男女的电子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无法被掩饰的……恐慌！
“轰——！轰——！轰——！”
下一秒，整栋公司总部大楼，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充满了死亡和毁灭气息的战争堡垒！
大楼的顶层和外墙上，无数个隐藏的、充满了科技感的暗格，被瞬间打开！
一门门造型狰狞的、能发射高浓度“圣光”粒子的“阳电子炮”！
一个个能发射装填了“黑狗血”和“朱砂”混合弹头的“近防速射机枪”！
甚至，还有几座，专门用来对付S级实体化目标的、巨大的、需要三人同时操控的“灵能集束”激光塔！
所有，公司耗费了数十年，投入了无数资源，所研发出的、最顶尖的、足以在瞬间，就将一支现代化军队，彻底摧毁的“对灵武装”，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全部，启动！
无数道，充满了毁灭气息的、五颜六色的能量光束和实体弹头，如同暴雨般，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四面八方，向着那个，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的、孤独的身影，倾泻而去！
那场面，像极了，一场，由人类，向神祇，发起的、不自量力的……挑战。
然而，面对这足以毁灭一切的、钢铁与能量的洪流。
那个被称为“普罗米修斯”的男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然后，轻轻地，向前，一推。
“嗡——”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却又仿佛能扭曲一切的、绝对的“领域”，瞬间，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向着四周，轰然扩散！
所有，射向他的能量光束和实体弹头，在接触到那个“领域”的边缘时，都如同陷入了泥潭般，速度，骤然变慢！
然后，静止。
然后……
以一种，违反了所有物理定律的方式，缓缓地，被……分解，消融，最终，化为了最原始的、纯粹的……能量粒子。
那感觉，就像是一场绚烂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烟火，在遇到了，一个，绝对的、无法被逾越的“规则”时，被无情地，抹去了，它所有的……存在。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地，放下了他的手。
然后，他将他那双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正坐在某个秘密房间里，通过屏幕，窥视着这一切的……“老板”。
他缓缓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直接，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响在了那个“老板”的耳边。
也响在了，陈默的，心里。
“二十二年了。”
“你，还是，什么都没有，学会。”
“‘归墟’，不是武器。”
“它，是……钥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向着那个，依旧在缓缓旋转的、巨大的黑色漩涡，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
仿佛，他这次来，根本不是为了复仇，也不是为了战斗。
而只是，为了，看一眼，那个，他亏欠了二十二年的……儿子。
以及，对那个，躲在幕后的“老朋友”，说一句，迟到了二十二年的……
警告。
“想走？！没那么容易！”
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声音里，充满了恼羞成怒的、疯狂的意味！
“启动‘天基’武器系统！目标，坐标XXX，XXX！给我，把那个‘门’，彻底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然而，就在他的指令，即将被下达的瞬间——
那个，即将走回黑色漩涡的、普罗米修斯的身影，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回过头。
那双如同深渊般的、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缓缓地，抬起了他的右手。
对着这栋，充满了罪恶的、囚禁了他挚友和血脉的、巨大的钢铁堡垒。
轻轻地，一握。
“咔嚓……咔嚓……咔嚓……”
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响，开始从公司总部大楼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整栋，由最坚固的合金和混凝土打造的、高达数百米的摩天大楼，在这一握之下，竟然，如同一个被捏碎的玩具般，从地基，到顶层，瞬间，布满了，无数道，触目惊心的……
裂痕！
然后……
在所有人，那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