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午夜弹珠声
当天傍晚,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暗红色。
马卫国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悄无声息地开进了百子湾小区的停车场。这个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老旧小区,在黄昏中显得格外沉寂,充满了被时光遗忘的颓败气息。
两人下了车,没有立刻走向委托地点,而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小区最深处的那栋楼。
7号楼。
它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沉默的巨人,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与其他居民楼不同,它的所有门窗都被厚重的砖石和水泥彻底封死,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生机。整栋楼的外围,被一圈高达三米的、锈迹斑斑的铁皮墙完全包围,形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铁桶”。
铁皮墙上,用刺眼的、已经有些剥落的红色油漆,刷着一行行巨大而又狰狞的警告字样:
“危险建筑,禁止靠近!”
“擅入者,后果自负!”
夕阳的余光照在那些红字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是用鲜血写成的,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气息。
陈默静静地看着那栋楼。他的“情绪感知”天赋,在靠近这个小区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发出微弱的、如同电流过载般的警告。而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那栋被封死的7号楼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庞大而又混乱的负面情绪,如同深海的巨压,隔着遥远的距离,狠狠地压向他的心头。
那是一种……由无数种不同的痛苦、绝望、怨恨和疯狂,糅合在一起的、混沌的集合体。
仅仅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就让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
“看见没,小子。”马卫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串新买的、货真价实的五帝钱,塞到陈默手里,声音低沉,“把这个攥紧了。咱们今天晚上要打交道的东西,跟这栋楼比起来,可能连个屁都算不上。但溅出来的汤,也能烫死人。”
他们要去的6号楼,就紧挨着这片不祥之地的旁边。
这是一栋同样老旧的六层筒子楼,墙皮大面积地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楼道里没有灯,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混合着潮湿、霉变和各种生活垃圾的复杂气味。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开锁、通下水道、专治疑难杂症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一块块丑陋的牛皮癣。
委托人约他们在三楼的楼道里见面。当他们走上三楼时,发现那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这栋楼的住户代表。他们一个个面色憔悴,眼窝深陷,精神萎靡,像是长期被失眠和恐惧折磨着。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红袖章的、看起来像是居委会大妈的中年妇女。她看到马卫国和陈默,立刻迎了上来,用一种压低了的、神秘兮兮的语气说道:“你们就是……张老板介绍来的‘高人’?”
马卫国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唉,不瞒你们说,这半年里,已经有十几户人家受不了,连夜搬走了。再这么下去,我们这栋楼,就要变成跟隔壁一样的‘鬼楼’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奈、恐惧和最后一丝希望。
马卫国耐心地听完了他们的所有证词,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行了,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梨花木制成的老式罗盘,托在掌心。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一幕发生了。
那根被打磨得极其敏感的磁针,在进入这栋楼后,并没有像他预想中那样,指向某个明确的方向,或者疯狂地旋转。
它只是……在原地,极其轻微地、如同风中残烛般,毫无规律地颤抖着。时而向左偏一点,时而向右晃一下,像一个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目标的醉汉。
马卫国的眉头,瞬间紧紧地锁了起来。
“怪了……”他死死地盯着那根失常的指针,低声自语,“这地方的‘气’,怎么乱成了这个样子?东一股,西一股,散得跟天女散花似的,根本就不成形,也抓不住根源。”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这不是一个‘东西’在作祟。这里……像个信号接收站,接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混乱的信号。”
就在马卫国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旁的陈默,则拿出了他的“武器”。
那不是罗盘,不是法器,而是一部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旧平板电脑。
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他从公司数据库里下载的、关于百子湾6号楼和7号楼的、无比精密的建筑结构图。两栋楼的每一根钢筋,每一堵承重墙,每一个管道的走向,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他将屏幕转向马卫国,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属于“工程师”的、理性的光芒。
“马叔,你看。”他指着屏幕上两栋楼地基交汇的部分,“传统的‘听声辨位’可能已经失效了。因为声音的来源,可能不是单一的。”
“这两栋楼,地基是相连的,而且共用着一堵厚达五十厘米的、内部钢筋结构完全共通的承重墙。根据物理学的声波传导理论,声音,尤其是低频的、具有冲击性的声音,完全有可能通过钢筋混凝土这种高密度介质,进行远距离的传导和共振。”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画出了一条声音可能的传播路径。
“我的推断是,弹珠落地的那个‘点’,可能只有一个,而且就在隔壁的7号楼。但是,它发出的振动,却通过这复杂的钢筋网络,像蜘蛛网一样,被传导到了我们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所以,住户们才会感觉,声音时而在东头,时而在西头,因为他们听到的,只是这栋楼不同结构点产生的‘共鸣’,而不是真正的声源。”
听完陈默这番冷静而又专业的分析,马卫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在现代科学面前显得有些无力的老式罗盘,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江湖经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妈的,还真让你小子那套‘歪理邪说’给说中了。”马卫国收起罗盘,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陈默的判断,十有八九是正确的。
既然如此,白天的勘察,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们不可能进入那栋被彻底封存的7号楼去寻找声源。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到午夜,等到那个声音再次出现时,进行一次“跨楼”的、精准的定位。
一个全新的、结合了“江湖经验”与“现代科技”的调查计划,迅速在两人脑中成型。
他们决定不在白天浪费时间,先安抚好这些住户,让他们各自回家。然后,等到午夜降临,声音出现时,再展开行动。
到时候,马卫国将负责在6号楼的楼道内来回游走,凭借他那双经过千锤百炼的、能分辨出细微声音差别的耳朵,进行传统的“听声辨位”,初步判断出共振最强烈的区域。
而陈默,则留在委托人代表——那位居委会大妈的家中,架设他从公司申请来的、最新款的高灵敏度拾音器和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对声音的频率、波形和衰减度,进行“科学”的、数据化的分析。
一个主外,一个主内。
一个凭经验,一个靠数据。
一场前所未有的“灵异侦测”行动,即将在午夜拉开帷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
十一点五十九分。
整栋6号楼,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所有的住户,都像约好了一样,熄灭了灯,关掉了电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如同梦魇般准时的声音。
马卫国独自一人,站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拐角,那里是整栋楼的中心。他闭着眼睛,将自己的听觉,提升到了最敏锐的状态。
而陈默,则坐在三楼大妈家的客厅里,面前的平板电脑上,频谱分析软件的绿色波形,像一条死去的心电图,平直得没有一丝波动。
秒针,走过了最后一格。
午夜十二点,准时到来。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一秒。
两秒。
十秒。
预想中的声音,没有出现。
难道……是他们今晚的行动,惊动了那个东西?
就在陈默的眉头刚刚皱起的瞬间——
“哒。”
一个极其微弱的、清脆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耳边响起。
不,不是耳边。
也不是楼上。
更不是通过拾音器传来的。
那个声音,仿佛是从……整栋楼的四面八方,从每一堵墙壁,每一寸地板,每一根天花板里的钢筋中,同时……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