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818路末班车
第二天下午,马卫国和陈默,来到了位于城市远郊的市公交集团总部。
这里远离市区的繁华,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和机油的味道。巨大的停车场上,停放着数百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像一头头正在午休的、沉默的钢铁巨兽。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射出整齐划一的巨大阴影,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有些压抑。
他们的委托人,是郊区818路车队的队长,姓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常年的职业生涯让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脸上那双总是挂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和紧锁的眉头,却暴露了他近期的焦虑和疲惫。
在队长办公室里,王队长给两人倒了杯热茶,那茶水是用一个巨大的搪瓷缸子泡的,茶叶在里面翻滚,颜色浓得像中药。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讲述那件让他焦头烂额的诡异事件。
“两位师傅,不是我夸张,我开了一辈子车,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下暴雨盘山公路打滑、冬天路面结冰刹车失灵、甚至碰上过喝醉酒拿刀在车上耍酒疯的……我都挺过来了。可这次这事儿……真是邪了门了,它不跟你动刀子,它磨你的心。”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厚厚的投诉单,像一沓判决书般,拍在桌上。
“就从大概半个月前开始,我们车队,就陆续接到关于818路末班车的投诉。好几个乘客都说,自己明明买的是到终点站西山墓地的票,可每次坐到快到站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在车上睡着了。”
“他们都说,那种困意来得特别突然,也特别奇怪。明明上一秒还精神着,下一秒眼皮就重得跟灌了铅一样,怎么都睁不开。而且,在睡着之前,他们都说自己好像听到了……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谁在车厢里,用指甲,轻轻地、一遍一遍地,刮着车窗玻璃。”
“等他们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根本不在车上,而是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终点站前一站的那个站牌底下。那地方,两位师傅可能不知道,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还没信号,旁边,就是那片黑灯瞎火的公共墓地。大半夜的,把人扔在那儿,换谁谁不害怕?”
他喝了口浓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理解的困惑。
“起初,我们以为是司机偷懒,为了早点下班,就提前把乘客给赶下车了。我当时就把那几个司机都叫过来,狠狠地骂了一顿,还扣了他们奖金。然后,我换了我们车队最老实、最负责的几个老师傅去开末班车,甚至,我自己还亲自跟过两趟车。”
“可结果……还是一样!”
“不管是谁开,不管谁在车上盯着,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乘客,会以同样的方式,‘被’提前下车。我自己跟车那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小伙子,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突然就开始打瞌睡,怎么叫都叫不醒。等到了终点站,他才醒过来,一脸茫然地问我,‘怎么就到了?我不是在xxx站就下了吗?’”
说到这里,王队长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
“最……最可怕的,是车上的监控录像。”
“我们把那几天的监控,翻来覆去地看了几十遍。录像里清清楚楚地显示,那些投诉‘被提前下车’的乘客,从上车到终点站,根本就没有下过车!他们是一路安安稳稳地,坐到了终点站,然后,才跟其他乘客一起,正常下车的!”
监控里没下车,人却实实在在地,出现在了前一站的坟地里。
这个充满了矛盾和诡异的描述,让办公室里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
马卫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仿佛在计算着某种未知的节拍。
而一旁的陈默,则将自己的平板电脑,推到了王队长的面前。
他已经提前,做好了所有的功课。
“王队长,”他的声音,冷静而又专业,“您说的这些情况,我们了解了。但是,有些关于818路公交线本身的背景信息,您可能并不清楚。”
屏幕上,显示着他连夜整理出来的、那份堪称恐怖的“危险评估地图”。
“818路公交线,是我市最早开通的几条郊区线路之一,历史悠久,至今已有三十多年。它的路线,在过去三十年里,几乎没有发生过大的改变。”
“而它的沿途,根据我们的统计,一共会经过三家大型医院(其中一家是传染病医院)、一个殡仪馆、两个事故多发死亡路段,以及……一个全市最大的,公共墓地。”
他切换屏幕,上面出现了几个从网络论坛上截下来的、充满了灵异色彩的帖子标题。
“可以说,这条线路,几乎串联起了本市大部分与‘死亡’相关的、阴气极重的场所。在民间的说法里,这种线路,被称为城市的‘阴气走廊’。网上关于它的灵异传说,也一直层出不穷。”
看着屏幕上那些诸如“我在818上看到了一个没有脚的婆婆”、“千万不要坐818末班车,上去了就下不来”之类的帖子,王队长的脸色,变得愈发惨白。
听完两边的所有陈述,马卫国终于开口了。
他的表情,异常的凝重。
“监控里没下车,人却到了坟地里。王队长,你这不是司机操作失误,也不是乘客记错了站。”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被人‘带’下车的。”
“你们这趟末班车上,除了那些你们看得见的乘客之外,还多了一个……咱们看不见的‘乘客’。”
“它每天晚上,都会准时上车,然后,在终点站前的那一站,挑选一个它‘看上’的活人,陪它一起……下车。”
“至于监控为什么拍不到……”他冷笑了一声,“因为它影响的,根本就不是物理世界。它直接作用于那些乘客的‘魂’。是它,把那些乘客的魂,给带下了车。魂下了车,人自然也就跟着,稀里糊涂地下去了。而在监控那种没有‘灵’的机器眼里,他们自然还是好好地,坐在座位上。”
“那……那该怎么办?”王队长被他这番话说得浑身发冷,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办?”马卫国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抹属于猎人的、充满了挑战意味的笑容,“凉拌。我们是干嘛的?我们就是专门处理这种‘霸王客’的。”
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计划,迅速在他的脑中成型。
“王队长,今天晚上,818路的末班车,照常发车。司机,就让你手下那个心理素质最好的老师傅来开。乘客,就只有我们两个。”
“我们要亲自坐上这趟车,去会会这个,不买票还乱拉客的特殊‘乘客’。”
他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充满了凝重。
“小子,你怕不怕?”
陈默摇了摇头。
“好!”马卫国重重地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
在制定完计划后,马卫国又特意向王队长,要来了这半个月里,所有被“提前下车”的乘客的名单和联系方式。他没有说要做什么,只是让陈默,将这些人的生辰八字,都默默地记了下来。
当晚,九点五十分。
818路公交车的始发站。
一辆孤零零的公交车,亮着昏暗的车灯,停在空无一人的站台旁,像一艘准备驶向冥河的渡船。
马卫国和陈默,站在车门前,做着最后的准备。
马卫国从他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张看起来极其特殊的黄色符箓。
那符纸,比寻常的要薄得多,几乎是半透明的,上面用一种混合了朱砂和某种植物汁液的、暗绿色的墨水,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这个,是公司后勤部那个老抠门,看在我差点把桌子掀了的份上,才不情不愿批给我的好东西。”马卫国将其中一张,递给陈默,“这叫**‘柳木追踪符’,也叫‘寻踪蝶’。是用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柳树汁的符纸做的,上面画的,是能通阴阳的‘鬼脸蝶’。”
“这玩意儿,本身没什么攻击力。但它有一个特点,就是能无声无息地,附着在灵体的身上,然后,持续地,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只有咱们公司特制的接收器才能感应到的信号。待会儿上了车,看准时机,把这玩意儿,给我贴到那个‘东西’的身上去。”
陈默接过那张轻飘飘的、散发着淡淡柳叶清香的符纸,郑重地点了点头。
十点整。
他们登上了这辆空无一人的818路末班车。
司机,是一位名叫老傅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有些花白。他看起来经验丰富,但那紧紧握着方向盘的、青筋暴起的手,和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两位师傅,”他回头,对着马卫-国和陈默,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就拜托你们了。”
车门,缓缓地关闭,发出一声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嗤”声。
公交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引擎轰鸣,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缓缓地,驶出了空旷的车站,汇入了城市那稀疏的夜色之中。
车厢里,只有老旧的引擎声音,和窗户因为颠簸而发出的“哐当”声。
马卫国选了车厢中后部的一个双人座位,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夜色,然后,转过头,对身旁一脸平静的陈默,低声地、用一种充满了不祥预感的语气,说道:
“小子,坐稳了。”
“今晚这车,可能……不等我们到终点,就得提前下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