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看不见的乘客
公交车,像一艘孤独的方舟,在城市深夜的柏油河上,缓缓地航行着。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属于文明世界的霓虹灯火。那些五光十色的光影,被隔绝在冰冷的车窗之外,像另一个遥远而又喧嚣的梦境。而车窗内,却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被昏暗灯光和沉闷引擎声笼罩的、压抑而又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马卫国和陈默并排坐在车厢中后部,两人都没有说话。这是一种属于搭档之间的、心照不宣的沉默。他们在用各自的方式,积蓄着精神,调整着状态,为即将到来的、未知的遭遇,做着最后的准备。
司机老傅则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道路。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紧张,紧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他甚至不敢去看后视镜,仿佛生怕会在镜子里,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车厢里,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他乘客。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同跗骨之蛆,始终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陈默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着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静电的“滋滋”声,那不是物理的声音,而是某种精神能量场高度不稳定时,才会产生的“灵压”噪音。
仿佛在这辆空荡荡的车厢里,那些用肉眼看不见的座位上,早已坐满了形态各异的“客人”。
公交车驶离了市中心,进入了相对偏僻的郊区路段。道路两旁的灯光,变得越来越稀疏,越来越昏暗。大片大片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窗外涌来,拍打着车窗,让车厢内那点昏黄的灯光,显得愈发孤立无援。
“下一站,市三医院。”
车内的电子报站器,用它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女声,播报着站名。
就在公交车缓缓驶过那栋在深夜里依旧灯火通明、充满了生离死别的白色大楼时,陈默清晰地感觉到,车厢内的温度,有了极其微弱的、但却能明确感知到的下降。那感觉,就像是夏天里,突然有一小片云,遮住了太阳。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马卫国。
马卫国正低着头,假装在玩手机。但陈默看到,他那放在膝盖上的左手里,正悄悄地托着那个梨花木制成的老式罗盘。
罗盘上那根被打磨得极其敏感的磁针,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逆时针地,摆动了一下。
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马卫国抬起头,与陈默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凝重。
他知道,刚才,有“东西”,上车了。
公交车继续前行,像一辆沉默的、正在执行某种固定程序的幽灵巴士。
每当经过那些被陈默标记在“危险评估地图”上的敏感地段时——无论是那个曾经发生过重大连环车祸、据说至今还能听到刹车声的十字路口,还是那个总是飘荡着一股烧焦的纸钱和不明油脂混合气味的殡仪馆——同样的现象,都会再次上演。
车厢的温度,会下降一两度。
罗盘的指针,会轻微地摆动一下。
车窗玻璃上,会莫名其妙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转瞬即逝的白霜。
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孤独的灵魂,正在这条属于它们的“冥界专线”上,不断地、重复着它们生前早已习惯的、上下车的动作。它们带着一身的疲惫与茫然,上车,然后又在下一站,带着同样的疲惫与茫然,下车,日复一日,永不停歇。
然而,这些,都只是无意识的、如同本能般的“残响”。它们虽然能让人生出寒意,却并没有真正的恶意,也不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陈默将自己的注意力,从这些纷乱的、一闪即逝的情绪碎片中抽离出来。
他将自己的“情绪感知”天赋,像一张无形的雷达网,缓缓地,覆盖了整个车厢的每一个角落。
他开始仔细地,去分辨、去筛选,这片混乱的情绪场中,那个最独特、最稳定、也最强烈的“信号源”。
渐渐地,他找到了。
在车厢最后一排,最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那里,空无一人。
但在陈默的感知里,那里,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极其强烈的、与周围所有阴冷气息都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是一种,充满了“焦急”和“归心似箭”的执念。
像一个在外漂泊了许久、终于踏上回家旅途的游子,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家中的亲人。
也像一个……急着要去见某个重要的人的、迟到的赴约者,生怕错过了最后一丝机会。
这股情绪,从他们上车开始,就一直稳定地,存在于那个座位上。它没有随着那些“残响”的上下车而有丝毫的波动,仿佛它才是这辆车上,唯一的、真正的主人。
陈默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身旁的马卫国,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空无一人的后排座位。
马卫国心领神会。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像一个坐车坐得有些腰酸背痛的普通乘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自然而又随意,没有任何刻意的痕迹。
“妈的,这破车,减震跟没有一样,颠死老子了。”他嘴里嘟囔着,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向车厢后方走去,仿佛只是想活动一下筋骨。
他走到最后一排,假装向窗外看着风景。车窗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墨汁般的黑暗,偶尔有几棵路边的野树,如同鬼影般一闪而过。
就在他与那个“目标座位”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他的右手,快如闪电般,从口袋里,摸出了那张早已准备好的、“柳木追踪符”。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只是用一种极其巧妙的、魔术师般的手法,将那张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的符纸,无声无息地,贴在了那个空座位的坐垫下方。那动作,被他宽大的身体,完美地遮挡住了。
做完这一切,他又若无其事地,踱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默,却清晰地“看”到,就在那张符纸被贴上去的瞬间,那个座位上原本还算平静的“焦急”情绪,猛地,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像一条正在打盹的蛇,被人狠狠地踩中了尾巴。
一股冰冷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敌意,从那个座位上,一闪而逝。
它被惊动了!
公交车,驶入了行程的后半段。
窗外的景象,已经彻底变成了荒凉的、没有任何灯光的郊野。只有车灯,能照亮前方那一小片孤零零的、被无尽黑暗包裹的柏油路。
车厢里,那股“焦急”和“归心似箭”的情绪,开始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迫切。
陈默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情绪,正在影响着整辆车的“气场”。
车窗玻璃上,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的水汽,让窗外的黑暗,显得更加模糊和诡异。他甚至在那层水汽上,看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像是用指甲划出的、杂乱无章的痕迹。
突然!
“滋啦……滋啦……滋啦……”
车厢前方的电子报站器,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
紧接着,那个原本应该已经熄灭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出几个血红色的、扭曲的、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字库里的诡异字符。
然后,那个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机械女声,再次响了起来。但这一次,它的声音,变得异常的、机械的、平板的,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出来的回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令人牙酸的、冰冷的寒意。
它播报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于818路公交线上的站名。
“黄……泉……路……到……了……”
“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
就在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报站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吱呀——”
车厢后方,那扇本应由司机操控的后门,竟然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自己,缓缓地,打开了!
一股夹杂着泥土和腐草气息的、冰冷的阴风,猛地从门外倒灌而入,吹得车厢里那几张贴着的广告纸,都“哗啦啦”地作响!
马卫国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死死地盯着后门的方向!
他看到,那张被他悄悄贴在后排座位下的、淡黄色的“柳木追踪符”,毫无征兆地,自己,从座位下,飘了出来!
它没有落下,而是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真正的蝴蝶,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然后,飘飘悠悠地,朝着那扇洞开的后门,飞了出去!
消失在了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追踪符飞出车外后,那扇诡异的后门,“砰”的一声,又自己,重重地关上了。
报站器屏幕上的红光,也随之熄灭。
车厢里,再次恢复了之前的、沉闷的平静。
仿佛刚才那惊悚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马卫国和陈默都知道,那个“看不见的乘客”,已经……下车了。
马卫国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他那台同样由公司特制的、看起来像个老旧MP3的信号接收器。
他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上,一个简易的、只有黑白两色的追踪软件,瞬间启动。
一个代表着追踪符的、微弱的绿色光点,清晰地,出现在了屏幕上!
那个光点,正在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迅速地远离他们所在的公路。
而它移动的方向,正是公路旁边那片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漆黑一片的……
西山公共墓地。
“停车!”
马卫国对着前面早已吓得浑身发抖的司机老傅,大声地嘶吼道。
“我们……也要下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