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寻找林薇
真相大白，带来的却不是豁然开朗，而是一种更加沉重、也更加无力的困境。
馆长办公室里，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上，还停留在那条没头没尾的、充满了无尽遗憾的帖子界面。
马卫国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将空烟盒狠狠地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妈的，这叫什么事儿！”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上写满了无奈，“一个死了，一个跑了，那本破书更是不知道飞到哪个爪哇国去了。这……这根本就是个死局！解不开的死局！”
他看着一脸平静的陈默，那股属于老江湖的、实用主义至上的思维，再次占了上风。
“小子，我看……要不算了吧。”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咱们已经尽力了，仁至义尽了。把这小子生前那点破事儿都给翻出来了，也算是对得起他了。实在不行，就跟老馆长说，这事儿咱们解决不了，把钱退了。或者……干脆点，还是用老办法，一锤子下去，让他彻底清净清净，也算是帮他解脱了。”
这一次，陈默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卫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马叔，”他说，“你之前教过我，咱们这行，有时候不是在抓鬼，是在渡人。”
马卫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一时感慨说出的话，竟然被这小子记得这么清楚。
“做事，要有始有终。”陈默继续说道，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三楼那个依旧亮着灯的、孤独的自习室，“我们已经走到了这里，离真相只差最后一步。如果现在放弃，那我们和他，都会留下遗憾。而一个带着遗憾离开的‘清洁工’，是不专业的。”
“不专业”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马卫国那点可怜的、作为一个“业内人士”的自尊心。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三十岁、却在某些方面比自己还要固执、还要讲“原则”的年轻人，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
“行……行！算你小子狠！”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重新燃起了一丝斗志，“老子今天就陪你疯一把！不就是找个人吗？我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还能从这世界上蒸发了不成！”
然而，现实，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残酷。
寻找一个十年前毕业，没有任何直接联系方式，甚至可能因为结婚而早已改了姓名的普通人，其难度，不亚于大海捞针。
马卫国彻底发动了他那张遍布三教九流、盘根错节的“江湖关系网”。
他先是联系了滨海大学的校友会，希望通过官方渠道找到林薇的联系方式。但得到的答复是，林薇在毕业后，从未参加过任何校友活动，档案里留下的，还是十年前那个早已停机的手机号码。
接着，他又托了一个在公安系统里工作的老战友，试图通过户籍系统，去查询全国范围内所有名叫“林薇”、并且年龄符合的女性。但查出来的结果，足足有上千条，在没有身份证号码的情况下，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筛选。
他又联系了几个当年在大学城附近混迹的、消息灵通的“地头蛇”，许以重金，让他们去打听。但得到的，也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毫无价值的八卦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黎明，到正午，再到黄昏。
马卫国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欠下了一屁股的人情，却依旧一无所获。
那个名叫“林薇”的女孩，就像一滴水，汇入了人海，再也找不到任何踪迹。
就在马卫国几乎要被这无尽的挫败感彻底击垮，准备再次提议“暴力清场”的时候，一直沉默地坐在电脑前的陈默，却再次提供了他那独特的、充满了逻辑性的解题思路。
“马叔，”他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外界的困境，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内心的节奏，“我们的搜索方向，可能错了。”
“我们一直在试图通过她的‘身份信息’去找她。但对于一个刻意想和过去告别的人来说，身份信息，是最容易被改变和隐藏的。”
“我们应该换一个角度。”他转过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当年林薇在读书会上发言的那段文字，“我们应该从她的‘特质’入手。”
“一个热爱文学，能对《百年孤独》有如此深刻感悟的中文系系花，一个充满了文艺气息和理想主义的女孩。你觉得，她在毕业后，最有可能从事什么样的工作？”
马卫国愣了一下，随即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文字工作？”
“对。”陈默点了点头，“作家、编辑、记者、教师、或者某个文化机构的策划。这些，才是最符合她‘人物画像’的职业方向。她可以改掉名字，可以换掉手机号，但她内心深处对文字的热爱，是很难改变的。”
一个新的、看似更加渺茫，却也更加精准的搜索方向，就此确立。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对于陈默来说，是一场与数据和时间的赛跑。
他没有再寻求任何外援。他只是将自己，变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永不停歇的“搜索引擎”。
他侵入了国内几乎所有知名的出版公司、媒体集团、文化机构和教育系统的内部员工数据库。
成千上万个员工名单，如同潮水般，在他的屏幕上滚过。
他设定了极其严苛的筛选条件：姓名中包含“林”或“薇”，年龄在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职位与文字编辑、内容创作相关。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也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但陈默，却乐在其中。他享受这种在无尽的信息海洋中，通过逻辑和推理，去寻找那唯一真相的快感。
一天一夜，过去了。
就在马卫国已经彻底不抱任何希望，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呼呼大睡时，陈默的检索，终于，有了结果。
在一家总部位于上海的、国内顶尖的时尚生活类杂志社的官方网站上，在一个极其不起眼的、名为“城市独白”的情感专栏作者名单里，他找到了那个让他寻找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名字。
——林薇。
他立刻点开了那个专栏，里面是十几篇由林薇撰写的、关于都市男女情感生活的文章。文笔细腻、优美，充满了对“孤独”这个主题的、若有若无的探讨。
最关键的是，在专栏的作者介绍页面，附着一张作者的近照。
照片上，是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穿着一身干练职业装的成熟女性。她坐在一家咖啡馆的窗边，脸上带着一丝恬淡而又疏离的微笑。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让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但那熟悉的、温婉的脸部轮廓，那双依旧清澈、充满了故事感的眼睛……
陈默将这张照片，与十年前那张校园读书会的照片，放在了屏幕的两侧。
经过大脑中高速的、像素级的比对之后，他得出了结论。
就是她！
“喂？您好，是《风尚》杂志社吗？”
马卫国被陈默从睡梦中摇醒，在得知找到人后，立刻精神百倍地拨通了杂志社的电话。他用一种极其热情、也极其自然的语气，开始了他的“钓鱼”。
“哦，是这样的。我是滨海大学校友会的，我们正在筹备一次针对08届优秀毕业生的寻访活动。对对对，我们查到，贵社的林薇女士，就是我们当年的优秀毕业生之一。我们想跟她取得一下联系，做一个简短的采访，不知道方不方便？”
杂志社的前台，显然没有怀疑。很快，电话就被转接到了林薇的分机上。
“喂？您好，我是林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成熟、干练、却又带着一丝礼貌性疏离的女声。
“林薇同学，你好你好！”马卫国立刻换上了一副热情洋溢的校友会老干部的口吻，“我是滨海大学校友会的马卫国啊！是这样的，我们最近在做一个……”
他将刚才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林薇，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所以，我们想问问，您最近有没有时间，可以接受我们一个简短的……”
“不好意思，马先生。”林薇礼貌地打断了他，“我最近工作很忙，可能没有时间。谢谢你们还记得我，再见。”
她说完，就要挂断电话。
马卫国心中一急，知道如果再不拿出点真东西，这次机会就彻底错过了。他立刻对着电话，抛出了那个他准备已久的“杀手锏”。
“哎，林薇同学，你别急着挂啊！我们还想问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学校老图书馆，有个叫李浩的同学？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
电话那头的林薇，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那是一种，连呼吸声都消失了的、冰冷的、充满了警惕和抗拒的沉默。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礼貌和疏离，只剩下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漠然。
“我不记得了。”
“你打错了。”
“嘟……嘟……嘟……”
电话，被迅速地挂断了。
马卫国拿着发出忙音的手机，愣在了原地。
第一次接触，以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彻底的方式，失败了。
他有些气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妈的，这娘们儿，反应怎么这么大？跟见了鬼似的。看来，当年的事，在她心里是个结啊。这下可难办了，人家摆明了不想再提这事儿，咱们总不能跑到上海去堵她吧？”
放弃的念头，再次在他心头升起。
然而，陈默，却没有放弃。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从杂志社官网上找到的、属于林薇的公开工作邮箱地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知道，电话这种方式，太唐突，也太容易被拒绝。
对于一个内心有伤疤的人来说，你需要给她一个足够安全的、可以独自思考和消化的空间。
他决定，用一种更真诚、也更直接、同时也更温柔的方式，进行这最后一次的尝试。
他缓缓地，将手指，放在了键盘上。
然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自己的邮箱客户端，开始敲打键盘。
邮件的标题，他只写了八个字：
“关于那本《百年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