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复盘与新的压力
回公司的路上，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里，气氛异常的凝重。
马卫国不再像往常一样，在任务结束后，吹嘘自己的英明神武，或者盘算着奖金该如何挥霍。他只是沉默地开着车，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车厢里烟雾弥漫，充满了压抑和烦躁的气息。那味道，不再是胜利后的雪茄，而更像是战败前的闷烟，辛辣，且苦涩。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林峰那张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却比任何鬼物都更具压迫感的脸。对方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都像一把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着他那点可怜的、作为一个“传统手艺人”的自尊。
陈默也同样沉默着。他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属于城市的霓虹灯火，那些五光十色的光影，在他平静的瞳孔中拉出长长的、冰冷的轨迹。他的大脑，则像一台正在进行战后复盘的超级计算机，疯狂地分析着刚才的遭遇。
林峰的出现，并非偶然。他身上的装备、他说话的方式、他提问的角度……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冰冷的事实：他们这次看似完美的“疏导”行动，在对方眼中，很可能只是一次充满了不确定性和低效率的“田野调查”。而他们，则是那份调查报告上，两个值得被“观察”和“评估”的样本。
“小子，”不知过了多久，马卫国那沙哑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车厢里的沉寂，“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强。”陈默的回答，简洁而又客观。
“强？”马卫国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楚，“那不叫强，那叫‘装备好’。就像一个穿着外骨骼装甲、拿着高斯步枪的未来战士，去嘲笑一个拿着大刀长矛的古代士兵一样。他不是武功高，是他的武器比你好，是站在他身后的整个后勤体系，比咱们这小作坊强。”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将烟雾从鼻孔里喷出，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咱们公司，看着是个清水衙门，其实里面的水，比潘家园的鬼市还深。别看大家平时都穿着‘净资产’这身皮，其实内里，早就分成了好几个山头，拜着不同的祖师爷。”
他瞥了一眼身旁一脸专注的陈默，决定是时候，让他了解一些这个行业里，比鬼神更复杂的“人情世故”了。
“像咱们这种，靠着师父带徒弟，凭着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和那些个半真半假的民俗手段吃饭的，叫‘传统派’。咱们信的是因果，讲的是规矩，处理事情，喜欢追根溯源，能‘渡’的，就尽量不‘打’。咱们的祖师爷，是那些行走江湖的方士、道士、摸金校尉。咱们敬畏天地，也敬畏那些‘东西’。”
“而像林峰那种，”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厌恶，“是从各大名校的物理系、化学系，甚至是从军队里那些专门搞电子对抗的特种部门里，招募来的‘高材生’。他们不信因果，只信数据。他们不讲规矩，只讲效率。他们，就是所谓的‘技术派’。他们的祖师爷，是爱因斯坦和特斯拉。”
“在他们眼里，咱们这些‘传统派’，就是一群抱着老黄历不放、早该被时代淘汰的、食古不化的老古董。而他们自己，才是代表着公司未来的、科学的、先进的生产力。他们管那些‘东西’不叫鬼，叫‘高维能量溢出体’、‘负熵聚合念子’……听听，多他妈有文化。”
“这两派之间，因为资源倾斜和理念问题，明里暗里，斗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这几年，随着科技的发展，他们的装备越来越好，什么‘灵能干扰器’、‘次声波镇魂弹’，层出穷。处理事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咱们‘传统派’，也就越来越没落了。很多老师傅干了一辈子，最后连个像样的退休金都拿不到，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马卫国说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英雄迟暮的无奈和不甘。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出奇的平静。
818路末班车，在停运了两天之后，重新恢复了运营。
这一次，再也没有发生任何诡异的、无法解释的失踪事件。公交车准时发车，准时到站，一切都恢复了它本应有的、正常的秩序。那个纠缠了这条线路十几年的都市传说，仿佛也随着周强的离去，彻底烟消云散。
第三天，市公交集团的领导，亲自带着一面写着“驱邪除祟，保障平安”的巨大锦旗，和一封厚厚的、充满了感激之情的感谢信，敲开了“净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那扇破旧的大门。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笔远超D级任务标准报酬的、丰厚的“奖金”。
事件本身，从物理层面到社会层面，都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马卫国看着那面被他随手挂在墙上的、红得有些刺眼的锦旗，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的表情。
他知道，解决一个“路缚灵”，对于现在的公司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值得称道的功绩了。在“技术派”看来，这可能只是一次“效率低下”的、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侥幸成功的案例。他们会把“疏导”归结为运气，把“代笔家书”当成笑话。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就在他们处理完与公交集团的所有交接手续，准备享受一下这来之不易的清闲时。
一封来自于公司最高管理层、加盖了“董事会”鲜红印章的系统贺信，发送到了他们那台老旧的电脑上。
马卫国点开邮件，快速地浏览着。
邮件的前半部分，都是一些官样文章。表彰了他们“青铜三队”，在人手不足、装备落后的情况下，依旧出色地、以“零损伤”的完美战绩，成功处理了一起罕见的、极具研究价值的“移动型D级污染源”。并且，公司系统根据他们提交的任务报告（陈默那份堪比论文的报告），和事件的最终解决效果，给予了他们一个极高的、甚至可以说是破格的任务评分。
看到这里，马卫国的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邮件的末尾时，那丝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在那些充满了赞美和肯定的官话之后，附着一句看起来像是“顺便一提”的、极其简短的补充说明：
“……鉴于‘青铜三队’近期业绩出色，处理手段极具开创性和人文关怀精神。经董事会研究决定，请‘青铜三队’准备好，在下周举行的公司年度季度总结会议上，进行一次详细的、面向全体外勤执行人员的案例分享。”
“妈的！我就知道！”
马卫国一拳捶在桌子上，那张饱经风霜的办公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他的脸，都气绿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在办公室里对着一帮同行吹牛逼的汇报！在他看来，有那时间，还不如去潘家园多淘两件老物件。
更重要的是，他很清楚，这封看似是“表彰”和“荣誉”的贺信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样的杀机！
“肯定是林峰那个笑面虎，在背后搞的鬼！”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孙子，那天晚上被陈默那小子给怼得下不来台，心里不服气，就跑回总部去告状了！”
“他知道咱们这种‘传统派’，干活儿全凭经验和感觉，很多东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根本上不了台面。他这是故意要把咱们架在火上烤！想让咱们在公司所有团队，尤其是那帮眼高于顶的‘技术派’面前，公开‘展示’咱们那套在他看来‘落后’、‘愚昧’、‘不科学’的传统手段！”
“到时候，咱们一上台，讲什么‘代笔家书’、‘以音克音’，台下那帮只会按按钮、看数据的孙子们，还不得把咱们当成是从哪个村里来的、跳大神的萨满巫师看？！”
“他这是，要让咱们，当着全公司的面，丢人现眼！是要公开处刑！”
马卫国越想越气，在办公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的老虎。
他抓起那份由陈默撰写的、逻辑严密、堪称完美的结案报告，烦躁地扔到了陈默的面前。
“妈的，这比抓鬼还烦！老子宁可再去跟那个C级的镜中煞干一架，也不想去开那个破会！”
他看着一脸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陈默，像一个甩手掌柜般，将所有的压力，都推了过去。
“小子，这事儿，交给你了！”
“你不是能写论文吗？你不是自称‘工程师’吗？行！你给老子，也写一份惊天地、泣鬼神的PPT！把咱们这次干的活儿，从头到尾，用他们那套狗屁‘科学理论’，给我包装一遍！”
“下周开会，你上台去讲！让那帮只会对着屏幕按按钮、连罗盘都看不懂的孙子们，也好好地、开开眼！”
“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他妈的……真正的‘技术’！”
陈默接过那份任务简报，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看着马卫国那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滑稽模样，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战意。
他知道，马卫国说的没错。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案例分享。
这是一次，“传统派”与“技术派”之间，在公司最高层面上的、一次公开的、正面的……交锋。
他更知道，下一个战场，不在危机四伏的凶宅，不在阴冷潮湿的墓地，也不在任何一个充满了未知恐惧的灵异现场。
而是在公司总部那间冰冷的、充满了精英气息和审视目光的……会议室里。
他缓缓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