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一封跨越十年的邮件
寂静的办公室里,只剩下陈默敲击键盘的“噼啪”声。那声音,清脆、稳定,带着一种机械般的节奏感,与窗外那片即将沉寂下去的城市夜色,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呼应。
马卫国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年轻人专注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侧脸,没有再出言打击。他只是默默地,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任由那辛辣的烟雾,模糊了自己的视线。他不知道陈默想做什么,也不知道一封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电子邮件,能改变什么。
在他看来,人心,尤其是女人心,是最难解的“煞”。它比任何怨魂都固执,比任何执念都难缠。十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足以让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变成一个心如铁石的职场精英。想用几句轻飘飘的往事去撬开她的心防,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对此,不抱任何希望。
陈默的思绪,却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段尘封了十年的往事里。他没有去想任何关于灵异、关于执念的词汇。他只是将自己,代入到了那个名叫李浩的、内向而又执着的物理系学霸的视角里,去感受他的孤独,他的渴望,以及他那份深埋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如同恒星般炽热的情感。
他开始撰写邮件。
这封邮件的开头,他没有用任何惊世骇俗的言语,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实、也极其真诚的口吻。
【尊敬的林薇学姐:】
【您好。】
【请原谅我的冒昧和唐突。我叫陈默,是滨海大学物理系的一名已经毕业多年的学生。写这封邮件,是想和您谈一件,关于十年前的、很冒昧的、或许您早已不愿再提起的往事。】
【事情的起因,源于老图书馆的即将进行的改造工程。因为一些特殊的工作关系,我有幸参与了对馆内一些被遗忘的旧物档案的整理。就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偶然,发现了一些关于一位名叫李浩的、04级物理系学长的往事。】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鬼魂、关于灯光的事情。他将整个事件,巧妙地包装成了一次在整理旧物时,对过往历史的无意发现。这既能保护委托人的隐私,也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对方的警惕和抗拒心理。因为他知道,对于一个内心有伤疤的人来说,任何带有刺激性的词汇,都可能让她瞬间关上沟通的大门。
【……我们在一台早已报废的、被遗弃在地下储藏室多年的旧电脑里,恢复了一批被遗忘的、十年前的电子借书卡数据。在检索李浩学长的借阅记录时,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在他去世前的那一周,他几乎放弃了所有专业书籍的复习,开始极其频繁地,反复借阅同一本小说——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这个发现,引起了我们的好奇。而在他最后一次的借阅记录上,我们在他签名的旁边,发现了一个用铅笔画下的、小小的爱心图案,以及您的名字——林薇。】
他将那张恢复出来的、画着爱心图案的借书卡截图,作为附件,插入了邮件之中。那张泛黄的、带着噪点的图片,像一张来自过去的、无声的证词。
【为了解开这个谜团,我们又查阅了学校早已关闭的旧BBS论坛的备份数据。在那里,我们像是进行了一场‘数字考古’。我们找到了他室友当年发的求助帖,帖子里,那个粗心的男孩,用一种抱怨的口吻,生动地描述了李浩学长是如何‘走火入魔’地,在《百年孤独》上,写满了各种物理学公式和坐标系。】
【接着,我们又找到了您当年在文学社读书会上的发言记录。您说,爱情,或许就是两座孤岛之间,那段短暂而又绚烂的‘量子纠缠’。我们无法想象,当一个沉浸在物理世界里的男孩,听到这句话时,内心会是何等的震撼与共鸣。】
【最后,我们看到了您在李浩学长去世后,发的那条简短的、只有一句话的帖子——“书,你还没还给我。”】
他将那些充满了青春气息和时代印记的BBS帖子截图,一张一张地,同样作为附件,插入了邮件。他没有进行任何主观的臆测和煽情的渲染。他只是像一个最客观、最冷静的侦探,将一块又一块的、被时光掩埋的证据碎片,冷静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他相信,这些充满了细节和回忆的碎片,其本身所蕴含的力量,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要来得更加震撼。
在邮件的最后,他删掉了所有已经写好的、试图劝说对方的草稿。那些充满了“为了逝者安息”、“了却遗憾”之类的话语,在此刻看来,都显得过于虚伪和居高临下。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于陈述事实的、平淡的口吻,写下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的一句话。
【林薇学姐,我们无意打扰您现在平静的生活,更无意去揭开您早已尘封的伤疤。】
【我们只是觉得,有些遗憾,或许不该被这样,在沉默中,遗忘十年。】
【他可能……还在等您的一句回音。】
【陈默,敬上。】
写完,他点击了发送。
邮件,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瞬间,便消失在了浩瀚的、由0和1构成的数字海洋里。
没有回音。
时间,在这一刻,再次变得无比漫长和煎熬。
马卫国在一旁,唉声叹气,他早已不抱任何希望。在他看来,这事儿百分之百是黄了。人家一个事业有成的都市白领,凭什么要被一封莫名其妙的邮件,拉回到一段早已被她刻意遗忘的、充满了悲伤的往事里?
“算了,小子,别等了。”他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人家不回,是情理之中。回了,那才叫见了鬼了。这就像你给一个早就不信圣诞老人的成年人,寄了一封来自北极的信一样,她只会觉得你是个骗子,或者疯子。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跟公司打报告,申请任务失败吧。大不了,扣点奖金,挨顿骂呗。”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着那个空空如也的收件箱。
那感觉,就像十年前那个叫李浩的男孩,坐在自习室的灯下,一遍又一遍地,翻阅着那本永远也无法送出的书一样。
固执,而又孤独。
夜,越来越深。
办公室里的空气,也越来越沉闷。
就在马卫国已经彻底放弃,打着哈欠,准备拉着陈默去吃大一顿,然后硬着头皮去面对公司的处罚时——
“嗡……嗡……”
一直被陈默放在桌上的、属于他自己的私人手机,毫无征兆地,震动了起来。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
而是一个,来自未知联系人的,视频通话请求。
马卫国和陈默的心,同时,漏跳了一拍。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敢置信的紧张。
陈默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颤抖的手指,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光线柔和的、看起来像书房的背景。紧接着,一张成熟、优雅,却又带着浓浓疲惫和憔悴的脸,出现在了画面中。
正是林薇。
她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眼睛红肿,脸上那精致的妆容也有些花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透过屏幕,审视着眼前的这两个陌生人,眼神里,充满了警惕、悲伤和一丝……无法抑制的好奇。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最终,还是马卫国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又无害。
“林薇……女士,你好。我们……”
“你们是谁?”林薇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我们……是受人之托。”马卫国选择了一个最模糊、也最安全的说法。
林薇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凄凉的微笑。
“受人之托?受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的托吗?”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从自己的手提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镜头前。
那是一个已经被摩挲得非常光滑、甚至有些褪色的、小小的、属于滨海大学老校徽样式的金属钥匙扣。
“这个,”她看着那个钥匙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仿佛在看一件承载了她整个青春的遗物,“是当年,他送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他说,这是用他们做物理实验剩下的边角料,自己打磨的。他说,他想把整个宇宙,都装在里面送给我。”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清澈如水、如今却写满了故事的眼睛,直直地,透过屏幕,看着眼前的两个陌生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直击人心的力量。
“你们……到底是谁?”
“你们怎么会知道……那些,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