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执念的消散
“周强!”
马卫国那一声蕴含了全部精气神的暴喝,如同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击在那个执着了三十年的、孤独的灵魂之上。这声音里,不仅仅是阳气的迸发,更是一种强行的“唤醒”,试图将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梦游者,从那永无止境的、冰冷的循环中,暂时地拉出来。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猛地一颤。
他那双原本空洞、只剩下“回家”这一个执念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的、被从无尽循环中强行唤醒的“神采”。他停下了脚步,僵在了原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胆敢直呼他名字的、陌生的“活人”。
他的“脸”上,那股习惯性的、回不了家的焦急神色,变得更重了。甚至还多了一丝因为被打扰而隐隐的愠怒。一股冰冷的、令人牙酸的寒意,开始从他的身上,向着四周扩散开来。十字路口那几盏本就昏黄的路灯,光线都仿佛在这股寒意的影响下,变得昏暗、闪烁了起来,发出“滋滋”的、令人不安的电流声。空气的流动,似乎都在他周围变得迟滞。
马卫国知道,时间不多。这种被强行“唤醒”的状态,如同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一旦周强重新陷入那个只知道“回家”的死循环里,他就会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产生免疫,他们今晚所有的努力,就都将付诸东流。
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立刻从祭坛的桌上,双手捧起了那封早已准备好的、凝聚了他们全部心血和智慧的“家书”。
他将那张薄薄的、却又承载着无尽思念的信纸,高高举起,对准了那个茫然的身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刻意模仿着记忆中乡下老奶奶的、温和而又慈祥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大声念诵了起来。
“强……强娃子……”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旷的十字路口,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的突兀。
“……是娘啊。”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在听到“娘”这个字时,整个魂体,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颤抖,不再是源于愤怒,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的悸动。
他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那股隐隐的愠怒,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不敢置信的困惑。他空洞的眼神里,甚至出现了一丝挣扎,仿佛他那早已被执念固化的思维,正在试图理解眼前这个超出他认知范围的状况。
马卫国没有停顿,他将自己的情绪,完全代入到了一个思念儿子的母亲的角色中,继续用那种温和的、带着浓浓乡音的语调,念诵着信上的内容。
“……强娃子,你在外面,还好吗?三十年了,一转眼,都三十年了啊……娘,想你了。”
信的内容,是陈默根据周强的生平和时代背景,精心撰写的。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最家常的问候和叮嘱,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属于母亲的、深沉的爱。
“……你爹前几年,也下来陪我了。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在这边,都挺好的。邻居,还是以前那些老邻居。张大爷家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李婶还是那么爱唠叨……我们啊,就是总念叨你。不知道你在外面,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有没有被人欺负……”
随着马卫国的念诵,一股淡淡的、极其熟悉的“味道”,开始从那张信纸上,缓缓地散发出来。那不是幻觉,而是那捧来自军区总医院花园的、浸染了周强母亲最后思念的土壤,在朱砂的催化下,所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念力”气息。
那是周强的魂体,最熟悉、也最渴望的、属于“家”的气息。
他那原本还有些不稳定的、随时可能重新陷入循环的魂体,开始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他那张模糊的脸上,那股焦急和困惑,渐渐地,就像一个如同在外漂泊了多年的游子,终于听到了乡音,被深深的悲伤所取代。
他不再试图往前走。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在认真地,听着母亲的“教诲”。陈默甚至能从他的身上,感知到一股微弱的、充满了依赖和委屈的情绪,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娘,我找了你好久……”
马卫国看到有效果,心中一定。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必须一鼓作气,彻底斩断这个束缚了周强三十年之久的执念枷锁。
他继续念道:
“……强娃子,娘知道,你孝顺,一直想回家看看。可娘也要告诉你,咱们那个家,早就没了。二十年前,就拆了,盖了高楼了。”
“你不用再回来了。真的,不用了。”
“人啊,不能总回头看。路,得往前走。”
当马卫国念到最后一句,也是最关键的一句时,他将自己全身的念力,都灌注到了声音之中,那声音,不再只是模仿,而是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属于长辈对晚辈的、慈祥而又不容置疑的威严。
“儿啊,娘已安好,勿念。时辰到了,听娘的话,放下吧,速去轮回!”
“轰——”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周强的灵魂深处,彻底崩塌了。
他那半透明的魂体,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了三十年之久的、充满了无尽委屈和思念的、低沉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鬼哭,更像是一个迷路已久、终于找到了回家方向的孩子,发出的、如释重负的哭声。
他那模糊的五官,在这一刻,仿佛都因为这剧烈的情感爆发,而扭曲在了一起。他半透明的身影,甚至都开始变得不稳定,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不断地闪烁着,仿佛随时都会溃散。
马卫国看着他,知道,时机到了。
念完信后,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他只是将那封已经完成了使命的“家书”,郑重地,投入了面前那个熊熊燃烧的铜火盆中。
信纸,一接触到火焰,便瞬间化为了一只黑色的蝴蝶,卷起一阵旋风,在火光中盘旋了一圈,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才化为灰烬,消失在夜色里。
而那个一直在低声呜咽的、半透明的身影,也终于,停止了哭泣。
他缓缓地,抬起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他追寻了三十年之久的、家的方向。虽然那里早已是高楼林立,但在他的眼中,或许看到的,依旧是那个低矮的、亮着温暖灯火的平房。
然后,他对着那个方向,用一种极其标准、也极其郑重的姿态,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最后的感谢。
接着,他转过身,对着站在祭坛旁的马卫国和陈默,同样,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对陌生人引渡之恩的,无言的谢意。
做完这一切,他那颗被执念束缚了三十年的、疲惫的灵魂,终于,得到了彻底的解脱。
最后,他的身影,如同被阳光照耀的积雪,开始从脚下,一点一点地,化为无数个闪烁着柔和白光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点点荧光。
那些荧光,盘旋着,上升着,它们没有立刻消散,而是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道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通往天际的路。路的尽头,仿佛能看到两个同样模糊的、正在对着他招手的人影。
周强的身影,最终化作最大的一团光点,顺着那条路,缓缓地、坚定地,向着远方飘去,最终,彻底地,消散在了深沉的、无垠的夜色之中。
周围那股若有若无的、充满了“焦急”和“茫然”的负面气息,也随着他的离去,烟消云散。
十字路口,再次恢复了它本应有的、属于午夜的、正常的寂静。
看到执念彻底消散,马卫国和陈默,同時松了一口氣。
马卫国感觉自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烟,手却抖得,半天点不着火。這种“文活儿”,比跟镜中煞硬碰硬还累,耗费的是心神。
“妈的……”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正准备对着陈默,吐槽几句这种“费力不讨好还倒贴感情”的活儿,以后再也不能接了。
突然——
“干得不错。”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不远处,那片深沉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马卫国和陈默的身体,在一瞬间,同时僵住了!
他们的后背,瞬间被一层更加冰冷的汗水所浸透!
有人!
这里,竟然还有第三个人!
而且,以他们两人的警惕和感知,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这比刚才面对周强的魂体,还要让他们感到恐惧!
马卫国猛地转过头,将陈默护在身后,同时,他的右手,已经闪电般地,摸向了腰间那个装着“泰山石”桃木锤的帆布包!
他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
黑暗中,一个高大的、穿着一身笔挺黑色风衣的身影,缓缓地,从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如同用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眼神比陈默还要冰冷,比深渊还要寂静。
他的手中,把玩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非金非铁的黑色徽章。
他看着马卫国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充满了轻蔑和嘲讽的弧度。
“这样的‘路缚灵’,能用‘疏导’的方式解决,看来你们‘净资产’公司,也不全是只会用锤子砸的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