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一封特殊的家书
“我们……找不到那个家了。”
马卫国那充满了无奈和疲惫的话语,如同最后一块石头,彻底堵死了这条看似充满希望的道路。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或者息的沉默。
他们找到了执念的根源,却发现,那个根,早已被连根拔起,不留一丝痕迹。
一个已经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家”,他们要如何,将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执着的灵魂,送回去?
马卫国烦躁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逼入了一个死胡同。强行超度?不行。周强的执念,源自最纯粹的孝心,不带一丝怨气,强行打散,有违天和,是要折损阴德的。
可不超度,又能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放任他,在这条回家的路上,永无止境地,徘徊下去吗?
就在他一筹莫展,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厚着脸皮,再去向吴老先生求助的时候,一直沉默地坐在电脑前,反复查看着周强所有资料的陈默,却突然,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困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大胆的、充满了创造性的、近乎于“疯狂”的光芒。
“马叔,”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既然他想回的那个‘家’,已经不在了。而他真正想见的,其实是他的‘母亲’。”
“那我们……能不能换一个思路?”
“我们能不能……让他母亲,‘亲口’告诉他,不用再回来了?”
马卫国愣住了,他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默:“你说什么?让他母亲亲口告诉他?他娘都死了快三十年了!你小子疯了?难不成,你还想去地府,把他娘的魂给请上来?”
“不。”陈默摇了摇头,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于“狡黠”的表情,“我们不用去地府。我们可以……创造一封,来自于他母亲的、特殊的‘家书’。”
马卫国的嘴巴,张成了O型。
他呆呆地看着陈默,大脑一时间,有些无法处理这个过于清奇的、甚至有些异想天开的设想。
代笔家书?
给一个已经死了三十年的鬼魂,写一封来自于他那同样早已过世的母亲的家书?
这……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一个三流网络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荒诞不经的情节。
但陈默,却异常的认真。
“马叔,你之前教过我,对付这些‘东西’,很多时候,靠的不是法力,而是‘人心’。”他冷静地,开始阐述自己的计划,“周强的执念,源于一个极其单纯的、为人子的心愿——回家,见娘。”
“他之所以被困在这里,是因为这个心愿,无法达成。他的‘程序’,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这个死循环,提供一个‘可以接受’的、‘合乎逻辑’的出口。让他相信,他的心愿,已经以另一种方式,‘完成’了。从而,让他自己,主动地,从这个循环里,走出来。”
“而一封来自于他母亲的‘家书’,就是最好的‘程序补丁’。”
马卫国听着他这套充满了“程序员”思维的理论,从最初的荒诞感,渐渐地,转变为了一丝……隐隐的兴奋。
他发现,这小子提出来的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其内核,竟然与他们这行里,流传已久的一种古老法门——“托梦解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有意思……”他摸着下巴,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小子,你继续说,这封‘家书’,要怎么写?又要怎么让他‘相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办公室变成了他们的作战室。
一场围绕着“如何完美地伪造一封来自于三十年前的母亲的家书”的、充满了细节和创意的头脑风暴,就此展开。
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模仿笔迹。
这封信,必须看起来,就像是周强的母亲亲手所写。每一个字的笔锋,每一个标点符号的习惯,都不能有丝毫的差错。
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于拥有着“照片式记忆”天赋的陈默来说,却并非难事。
他再次侵入了学校的档案数据库。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周强的借阅记录,而是他入学时,由他母亲亲手填写的、那份早已泛黄的“家庭情况说明表”。
屏幕上,那张带着岁月痕迹的表格被放大。上面,用一种属于那个年代的、娟秀而又朴实的钢笔字,填写着家庭的每一个细节。
陈默死死地盯着那些字迹。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再次化作了一台最高精度的扫描仪和分析仪。他不仅仅是在记忆字形,更是在分析这位母亲在书写时,每一个字的运笔力度、笔锋走向、字间距、甚至是每一个微小的、不自觉的书写习惯。
半个小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自信。
他从马卫国那堆杂物里,找出了一支同样属于上个世纪的、老式的英雄牌钢笔,和一瓶早已快要干涸的蓝黑墨水。
他铺开一张信纸,深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马卫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到,陈默笔下写出的每一个字,无论是字形还是神韵,都与电脑屏幕上,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的笔迹,一模一样!
仿佛在这一刻,陈默不再是陈默。
他变成了那位,正在灯下,给即将远行的儿子,写着叮嘱和思念的、温柔的母亲。
计划的第二步——为这封信,增添“念力”。
光有形似,还远远不够。这封信,必须带着属于周强母亲的、独一无二的“气息”,才能真正地,骗过那个执着的灵魂。
这个任务,则交给了人脉广博的马卫国。
他再次,拨通了那个脾气火爆的退伍老兵的电话。
这一次,老班长没有再骂人。在听完马卫国的讲述后,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知道了。”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不善言辞的温情,“当年,周强的母亲,因为身体不好,常年住在咱们军区总院的干部病房里。你们去那里,应该能找到她住过的病房。”
挂掉电话,马卫国和陈默,立刻驱车,赶往了那家充满了肃穆气息的军区总医院。
他们没有去惊动任何人。
马卫国只是领着陈默,来到了医院住院部后面,那片专门为病人们散心用的小花园里。
他蹲下身,从一颗巨大的、枝繁叶茂的槐树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捧湿润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土壤。
“这颗槐树,是这花园里,年头最久的一棵树了。”马卫国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陈默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周强的母亲,当年肯定也在这棵树下,坐过,等过,也……想念过她的儿子。”
“这土里,沾着她的‘念’。”
回到公司,马卫国将这捧充满了“念想”的土壤,小心翼翼地烘干、碾碎,然后,混入了他那珍贵的、用来画符的上好朱砂之中,做成了一块暗红色的、带着淡淡土腥味的特殊“印泥”。
他让陈默,在那封已经写好的、笔迹天衣无缝的“家书”的末尾,用这块特殊的印泥,郑重地,盖上了一个指印。
一个,属于“母亲”的、独一无二的指印。
一切,准备就绪。
当天深夜,十一点半。
马卫国和陈默,再次来到了那个荒凉的、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十字路口。
晚秋的夜风,冰冷刺骨,发出“呜呜”的、如同鬼泣般的声响。
马卫国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躲在暗处观察。
他直接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摆下了一个简单的祭坛。一张小小的折叠桌,上面铺着一块黄布。桌上,摆着一个用来插香的米碗,和一个用来烧信的铜火盆。
他点上三根清香,对着空无一人的、家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然后,他和陈默,便一左一右,静静地,守在祭坛的两旁。
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悠悠地传来。
一辆818路末班车,闪烁着昏暗的车灯,如同一个幽灵,从远处,缓缓地驶来。
就在公交车经过十字路口的那一瞬间。
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半透明的青年身影,从那辆空无一人的车上,“飘”了下来。
正是周强。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充满了焦急和茫然的神情。他甚至都没有看一眼路中央这个突兀的祭坛,只是习惯性地,转身,准备继续朝着那个早已不存在的家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周强!”
马卫国猛地,大喝一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如同平地起惊雷,蕴含了他全部的精气神!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猛地一颤,那双空洞的、只剩下执念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茫然的、被唤醒的“神采”。
他停下了脚步,僵在了原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胆敢直呼他名字的、陌生的“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