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沉默的返航

夜色如墨，大海无言。

那片曾经翻涌着无尽恶意的海域，在那个名为“海修罗”的恐怖存在被瞬间“抹除”之后，陷入了一种近乎于虚空的、令人不安的死寂。

海神号的驾驶室里，气氛比外面的深海还要冰冷，还要压抑。那股仿佛来自于宇宙诞生之初的恐怖气息已经退去，只留下一种大战过后的、令人虚脱的空寂，和一种……比恐惧本身，还要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的未知。

林峰、马卫国，以及“白银一队”的所有队员，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充满了敬畏和恐惧的眼神看着他。

陈默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因为精神力的过度透支而摇摇欲坠，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的零件，发出无声的抗议。大脑中依旧回响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冰冷而又浩瀚的意识所留下的残响，像一段被强行植入的、无法被理解的程序代码，让他的思维，都变得有些迟滞。

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毫发无损的、干净的右手。就是这只手，刚才似乎做了一件……无法被任何物理定律所解释的事情。

他想不起来。

那段记忆，就像一段被强行删除的代码，只留下了一片空白和几个混乱的、无法解读的错误报告。

但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投向他的目光。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对“新人”的好奇，对“传统派”的轻视，或者对“搭档”的信赖。

那是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原始的情绪。

是恐惧。

是敬畏。

以及……一丝，深深的、无法被掩饰的……疏离。

仿佛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他们的同类。他是一个行走的“未知”，一个披着人类外皮的、随时可能再次“失控”的、不可名状的……“东西”。

“队长……”

最终，还是那个代号为“山猫”的队员，用一种极其干涩的、带着颤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任务……还继续吗？”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血丝和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看着那个站在驾驶室中央，一脸苍白和困惑的年轻人。

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个战术电脑上，显示出的、关于刚才那短短几秒钟内，能量读数的恐怖数据。

——“警告：侦测到无法识别的高维能量波动，强度已超出仪器测量上限。建议立刻远离信号源！”

——“警告：目标区域出现短暂的空间扭曲现象，曲率……数据模型崩溃，无法计算。”

——“警告：S级目标‘海修罗’生命信号，已于0.2秒内，被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抹除’。”

……

继续？

拿什么继续？

用他们手中这些，在刚才那股伟力面前，显得如同孩童玩具般的“高科技装备”吗？去探查一个，连公司的顶级仪器都无法解析的、活生生的“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江倒海般的震撼和一丝……后怕。他知道，如果刚才那个东西的目标不是“海修罗”，而是他们，那么现在，这艘船上，将不会再有任何一个活口。

他知道，这次的任务，已经以一种他们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方式……被动地，完成了。

“任务结束。”他对着战术耳机，下达了最后的、也是最艰难的指令，“所有人员，清理现场，检查伤员。保持最高戒备，准备……返航。”

清理现场的过程，进行得异常的压抑和沉默。

没有人再多说一句话。

“白银一队”的队员们，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姿态，避开了陈默所在的区域。他们默默地，收集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弹壳，记录着驾驶室的破损情况，甚至连走路，都刻意地，绕开了陈默脚下那片地板，仿佛那里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充满了致命危险的辐射源。

而马卫国，则快步走到陈默身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冷而又颤抖。

“小子……你……你没事吧？”他看着陈默那双虽然恢复了正常，却依旧有些空洞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他想问的，不是身体，而是……“你，还是你吗？”

陈默摇了摇头。

他想说“我没事”，但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灵魂，产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却又真实存在的……剥离感。

马卫国没有再多问。

他只是，将自己那件早已被鲜血和海水浸透的旧夹克，脱了下来，然后，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陈默那略显单薄的、正在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那上面，还带着一丝属于他的、充满了烟草和汗水味道的、属于“人”的温度。

“走。”他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咱们……回家。”

返航的路，漫长而又沉默。

他们找到了船上的备用发电机，重启了货轮的通讯和导航系统。林峰用加密频道，向公司总部，发送了一份极其简短的、却又足以引起最高层地震的报告。

——“S-001任务，已完成。目标‘海修罗’，已清除。我方……阵亡一人，重伤一人（马卫国），无其他损失。”

——“附注：事件处理过程，出现无法解释之‘第三方’高维力量介入。源头，疑似为‘青铜三队’成员陈默。请求……A级，或更高级别的，内部调查和风险评估。”

而马卫国，则搀扶着陈默，来到了船员的生活区。

这里，同样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和那些滑腻的、令人作呕的粘液。

他们在一间相对还算完整的船员休息室里，坐了下来。

马卫国从一个翻倒的柜子里，找出了一瓶没有开封的、廉价的威士忌，和两个还算干净的玻璃杯。

他给两人，都倒了满满一杯。

“喝点。”他将其中一杯，递给了陈默，“压压惊，也……暖暖身子。”

陈默默默地，接了过来。

辛辣的、带着橡木桶味道的液体，顺着他的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久违的暖意。

那股从护身符里渗透出来的、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寒意，才终于，消散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正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的马卫国，终于问出了那个，从他“苏醒”以来，就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问题。

“马叔……”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马卫国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充满了困惑和茫然的、清澈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把自己看到的那些——空间断层、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那个怪物被瞬间“抹除”的恐怖景象——都告诉他。

但是话到嘴边，他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能说吗？

他能告诉这个，好不容易才刚刚找到了一点“家”的感觉的、可怜的孤儿。

告诉他，你的身体里可能还住着一个，比S级的凶煞，还要恐怖千倍、万倍的……未知的神祇吗？

他不能。

他怕这个本就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年轻人，会因为这个，足以压垮任何人心智的真相，而彻底地……崩溃。

“没什么。”最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强行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你小子，可能是天赋异禀，刚才精神力透支，爆了个‘气’，把那玩意儿给吓跑了。”

他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信的、漏洞百出的谎言，试图，将这一切，都掩盖过去。

陈默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马卫国在骗他。

但他，也没有再追问的勇气。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同样也存在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去触碰的、巨大的恐惧。

他缓缓地低下头，将自己的手伸进了衣领。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枚，一直贴在他胸口上的、破旧的护身符。

入手的感觉，依旧是那么的温润。

但那上面，却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却又无法被忽略的……裂痕。

他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这枚护身符，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也知道，那个一直被他视若珍宝的、他与自己那片空白的身世，唯一的联系。

或许，并不是什么“守护”他的东西。

而是一个……封印着某个，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恐怖存在的……

牢笼。

而现在，这个牢笼裂开了一道缝。

天亮时分，他们终于回到了那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军用码头。

早已接到消息的公司后勤人员，和几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牌照的商务车，已经等在了那里。

林峰和他的队员们，在与马卫国进行了一次极其简短的、公事公办的交接后，便带着那份足以震动整个公司的战损报告和数据记录，迅速地离开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和陈默说一句话。

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仿佛，那个曾经被他视为“对手”和“惊喜”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不敢去理解的……禁忌。

而马卫国，则以“伤势过重，需要静养”为由，拒绝了后勤人员，送他们去公司总部的要求。

他只是开着他那辆，与周围那些充满了肃杀之气的黑色商务车，格格不入的、破旧的五菱宏光。

载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沉默的年轻人。

缓缓地驶回了那个位于老城区的、充满了市井气息的、他们那间，刚刚才有了点“家”的味道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