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一间接地气的房子
“……再顺便……给你介绍个,温柔贤惠的女朋友啊?”
马卫国那充满了市井大叔气息的、洪亮的声音,在空旷而又充满了“科学氛围”的太平间里,激起了一阵阵回响。
陈默那张总是如同覆盖着万年寒冰的、冷漠的脸,在这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浮上了一层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红晕。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说“不用”、“不需要”,但当他看到马卫国那双充满了真诚的、不带任何一丝玩笑意味的、如同老父亲般关切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默默地,低下头,用一种近乎于逃避的方式,去盯着自己那双早已磨得有些掉色的、廉价的休闲鞋。
一旁的林峰,看着眼前这充满了“家庭伦理剧”气息的、温馨而又滑稽的一幕,脸上那总是带着几分冰冷和疏离的表情,也忍不住,融化了一丝。
他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然后,对着马卫国,主动地,伸出了手。
“马师傅,陈默。”他说道,“今天,我学到了很多。期待,下一次的合作。”
“至于你们的‘家庭活动’,”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不带任何嘲讽意味的微笑,“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带着他那群同样一脸“吃瓜”表情的队员,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马卫国,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尤其是,在他自认为,是在为自己的“准女婿”(虽然八字还没一撇)操办“终身大事”的时候。
当天下午,他甚至都懒得回公司,就直接开着他那辆忠实的五菱宏光,拉着一脸“生无可恋”的陈默,开始了一场说走就走的、“看房之旅”。
陈默原以为,以马卫国那刚刚发了一笔横财后的、暴发户般的嘚瑟劲儿,他会带自己去那些个市中心的高档电梯公寓,或者至少,也是个环境清幽的新建小区。
然而,五菱宏光,却一路向西,驶离了繁华的主城区,再次,一头扎进了那片充满了市井气息和生活味道的、熟悉的老城区。
“马叔,”陈默看着窗外那熟悉的、充满了年代感的红砖楼房,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错路?错个屁!”马卫国一边熟练地,在狭窄的巷道里,躲避着突然窜出的野猫和悠闲散步的老大爷,一边用他那套充满了“江湖智慧”的理论,对陈默进行着“房产风水学”的科普。
“小子,你记住了!咱们这种人,住房子,最讲究的,不是什么‘豪华’,也不是什么‘便利’!最讲究的,是两个字——接地气!”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充满了现代设计感的玻璃幕墙公寓楼,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屑。
“你看那些个新公寓,一个个都盖得跟避雷针似的,恨不得捅到天上去。三十多层,四十多层,住得越高,离地越远,人的‘根’,就越不稳!魂儿,就容易飘!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三魂七魄离了体,飘出去容易,想再飘回来,可就难了!”
“而且,那种地方,邻里之间,老死不相往来。整栋楼,冷冰冰的,一点人气儿都没有。阴气,最喜欢往那种地方钻。你别看它外表光鲜,其实内里,比咱们上次去的那个废弃医院,干净不到哪儿去!”
陈默听着他这套“歪理邪说”,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冷静地,进行了反驳。
“马叔,根据建筑安全规范,高层建筑的消防和抗震等级,远高于老旧的多层住宅。而且,新公寓的电路系统,也比老房子的,要安全得多。”
“根据数据统计,老旧小区,因为电路老化而引发火灾的概率,是新建小区的……十七点三倍。”
一场关于“玄学风水”和“科学实用性”的、毫无悬念的辩论,再次,在狭小的车厢里,展开了。
当然,辩论的结果,依旧是陈默,完败。
马卫国,根本不听他那些充满了数据和逻辑的“废话”。
他用他那套独断专行的、属于“老父亲”的权威,直接替陈默,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领着陈默,来到了一栋看起来,比陈默年纪还要大的、六层高的红砖筒子楼前。
这栋楼,虽然老旧,但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楼下的花园里,几个老大爷,正围着一个石桌,下着象棋,吵得不亦乐乎。
几个大妈,则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一边织着毛衣,一边大声地,交流着今天菜市场的菜价和各自儿女的八卦。
一群刚刚放学的小屁孩,则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发出银铃般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笑声。
整个小区,都笼罩在一种充满了“阳气”和“烟火气”的、温暖的氛围之中。
“看见没,小子?”马卫国得意地,对着陈默,扬了扬下巴,“这就叫‘人气’!这就叫‘阳气旺’!你住在这里,别说那些不入流的小东西了,就是那个C级的镜中煞来了,都得掂量掂量,敢不敢进这个门!”
他领着陈默,看了一套位于二楼的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也很简单。但胜在干净、整洁,而且,朝向极佳,是那种最标准的、南北通透的户型。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毫无阻碍地,洒了进来,将整个客厅,都照得一片明亮和温暖。
马卫国走到阳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表情。
“不错,不错。”他点了点头,“二楼,不高不低,既能接地气,又不受潮。南北通透,气场流畅,不聚阴晦。周围邻里和睦,阳气充足,能挡百煞。”
“小子,就这儿了!”他一锤定音。
在房产中介那间同样狭小而又拥挤的办公室里,马卫国大笔一挥,替还在犹豫的陈默,签下了租房合同。
当看到合同上,那“押一付六”的条款时,陈默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窘迫。
他……没钱。
他入职以来,所有的奖金和报酬,都还存在公司的账户上,没有结算。他身上所有的现金加起来,可能都付不起一个月的押金。
然而,马卫国,却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
他从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装着“咨询费”的厚厚红包,然后,又从自己的银行卡里,取了笔钱。
他将一沓厚厚的、散发着墨香的钞票,干脆利落地,拍在了中介的桌子上。
“半年的房租和押金,都在这儿了。点点。”
“马……马叔……”陈默愣住了。
“什么马叔马叔的。”马卫国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这钱,算公司给你预支的安家费!以后,再从你那几笔大额奖金里,慢慢扣!”
“一个大男人,身上没点积蓄,以后怎么找女朋友?”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忙前忙后,为自己垫付房租,甚至还在为自己“终身大事”操心的、满嘴跑火车的老油条。
虽然,他的嘴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但他的内心深处,那块被童年的孤独和过往的经历,所冰封了二十多年的、坚硬的冻土,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比温暖的、炽热的阳光,彻底地,融化了。
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家”的温暖。
当天晚上,他们没有去那家昂贵的私房菜。
就在那间刚刚租下的、还带着一丝陌生气息的、空空荡荡的新房子里。
两人席地而坐。
地板上,摆着几个塑料袋,里面,是他们从楼下不远处那家热闹的大排档里,打包回来的、还冒着热气的烧烤和小龙虾。
没有酒杯,只有两个一次性的塑料杯。
里面,倒满了冰镇的、最便宜的燕京啤酒。
“来!小子!”马卫国举起酒杯,脸上,带着一种由衷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庆祝乔迁之喜!也庆祝咱们‘青铜三队’,终于……鸟枪换炮了!”
“干!”
两人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带着麦芽香气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阵舒爽的暖意。
马卫国借着这股子酒劲,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开始唾沫横飞地,吹嘘起了自己年轻时,那些惊心动魄的、半真半假的“光辉事迹”。
“……我跟你说,想当年,我一个人,一把桃木剑,就敢闯那个传说中的‘将军冢’!那里面,可是个千年不化的‘铁甲尸’!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猜,最后怎么着?”
“……我硬是,靠着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跟它拜了把子!还从它那儿,顺了一件宝贝出来!”
陈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他。
只是默默地,拿起酒瓶,将两人那空了的塑料杯,再次,倒满。
窗外,是万家灯火,是属于这个城市的、温暖的人间烟火。
而窗内,则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这间小小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新家”里,难得的、宁静而又温馨的时光。
